最深重的枷锁,有时并非来自外界的禁锢,而是源于内心对某种可能性的永不妥协的追寻。
接下来的几天,林悠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似乎留在了那间空旷、冷清、充满旧纸张和金属气息的办公室里。墨尘教授讲述的往事,像一枚被植入意识深处的种子,悄然生长出盘根错节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每一个念头。
“观察者”。一个拥有逻辑、语言,甚至提出某种关于世界起源假说的“蚀”。这个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认知上的悖论,在他过往十八年人生所建立的、关于世界非黑即白的图景上,划开了一道深邃的裂缝。裂缝那头,是令人不安的、灰蒙蒙的可能性,是教科书和英雄史诗从未提及的、被尘封的谈判桌与戛然而止的对话。
他看墨团的眼神变了。不再仅仅是练习用的混沌能量团,而是一个可能的、被无限简化和弱化了的“碎片”。他练习音节时,总会不自觉地去想,这些粗糙的、模拟情绪和引导倾向的波动,是否真的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语言”的边缘?那个“观察者”,又是用怎样的“频率”与人类沟通?
周三晚上,再次踏入旧七阶教室时,林悠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与前几周不同的微妙张力。学生们似乎还笼罩在“阴影盆栽”失控事件的余悸中,操作格外小心翼翼。但更深的暗流,来自那几个知晓“观察者”一角的学生(他猜测陈理等人或许也从其他渠道隐约听说过)之间交换的眼神,以及讲台上墨尘教授那比以往更加内敛、甚至略显疲惫的神色。
课程内容回到了相对安全的领域:复习和深化“能量编程”中的稳定结构维持技巧,着重讲解多层指令叠加时的冲突检测与规避。教授讲得很细,但林悠能感到他的心神似乎有一小部分抽离在外,那浅灰色的眸子偶尔会掠过教室的某个角落,焦点变得遥远,仿佛在凝视着只有他能看到的、来自旧日尘埃的幻影。
下课后,教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示意林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光了,教室重新被寂静和乳白色的冷光充满,墨尘教授才从讲台上拿起一个陈旧的皮质水壶,拧开,抿了一口里面似乎没什么温度的液体。他走到窗边(虽然窗帘从未拉开过),背对着林悠,沉默了片刻。
“上次我说的话,”他的声音比在办公室里时更低沉,带着一种长时间讲述或思考后的沙哑,“似乎让你想了很多。”
林悠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尽管教授背对着他看不到。“是的,教授。关于‘观察者’,关于那个假说……它和我们现在学的,有关系吗?”
“关系?”墨尘教授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叹息,“如果你问的是直接的传承或技术,没有。‘观察者’展示的那种‘有序混沌’,远超我们目前,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层面。那是另一个维度的‘语言’和‘规则’。”
他转过身,倚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教室中央那个空荡荡的、曾经放置过大容器的地方。
“但间接的关系……或许有。它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改变了某些人看世界的角度。”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我。”
他再次拧开水壶,这次没有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皮质表面。
“当年,我带着那段复制的能量印记离开档案馆,兴奋,困惑,还有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幼稚使命感。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改变一切的钥匙,至少,是重新审视‘蚀’与战争的全新视角。我迫不及待地想找人讨论,想验证,想沿着那条被指出的、看似可能的小径走下去。”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然后,现实给了我第一记闷棍。我的直属导师,一位德高望重的古代符文与能量理论大师,在听完我谨慎筛选后的汇报后,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失望、怜悯和严厉的目光看着我,说:‘墨尘,你是个有天赋的学生。但你要知道,有些知识之所以被封存,不是因为它们强大,而是因为它们……有毒。’”
“有毒?”林悠下意识地重复。
“对,有毒。”墨尘教授的眼神变得幽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毒,而是对认知、对信念、对现有秩序根基的侵蚀。导师说,历史上不是没有人提出过类似的猜想,尝试与‘蚀’沟通,研究其‘规律’而非仅仅将其视为敌人。但这些人,要么在探索中精神被混沌侵染而疯狂,要么其研究成果被敌对势力利用造成了更大灾难,要么……其学说动摇了前线将士的战斗意志,引发了内部的分裂和猜忌。”
“他说,在种族生死存亡的战争背景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仅是口号,更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花费宝贵资源和顶尖人才的心力,去研究如何与注定要吞噬我们的存在‘对话’,去相信一个敌人抛出的、无法验证的‘假说’,这不仅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是对前线牺牲者的背叛,是对学院‘守护与净化’宗旨的背叛。”
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被岁月磨砺过却依然坚硬的棱角。
“我被禁止继续接触相关档案,被调离了原来的研究小组,被安排去处理最基础、最枯燥、也最‘安全’的能量数据校对工作。那段时间,我很痛苦,也很愤怒。我觉得他们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用恐惧扼杀了探寻真理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让我真正冷静下来的,不是导师的禁令,也不是同僚异样的目光。”墨尘教授缓缓道,“而是一次前线实习。我以技术支援人员的身份,去了一座刚刚经历惨烈防御战、尚未完全打扫完毕的堡垒。”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仿佛不愿惊扰记忆中的某些画面。
“我看到了被‘蚀’的能量侵蚀后,扭曲碳化的墙体;看到了散落在地、来不及收殓的、破碎的武器和染血的衣物;更看到了几位从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他们眼神浑浊,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硝烟和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其中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在医疗站外默默抽烟,看到我身上龙渊学院的徽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小学者,听说你们学院里有人想跟那些鬼东西讲道理?’”
“我没说话。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我这条胳膊,’他用剩下的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被一个看起来像块会说话的黑色水晶的‘蚀’弄没的。它一边用我能听懂的话说着什么‘共存’,什么‘平衡’,一边放出影子扯掉了我的胳膊,还想钻进我的脑袋。要不是我兄弟反应快,一刀劈碎了那水晶……嘿嘿。’”
“他掐灭了烟头,用脚碾了碾,眼神变得像冻土一样冷硬:‘道理?跟那些东西,只有一种道理——你死,我活。’”
墨尘教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教室里,只有悬浮光球发出的、恒定的低微嗡鸣。
“那一刻,我所有基于理论推导的愤怒和委屈,都被那老兵的眼神和话语砸得粉碎。”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清了某种残酷本质后的淡然,“我意识到,我的导师或许过于保守,但他‘有毒’的警告,以及那老兵用胳膊换来的教训,都是真实的另一面。在绝对的生存威胁面前,任何可能削弱战斗意志、模糊敌我界限的‘可能性’探讨,都可能是致命的奢侈品,甚至……是背叛。”
“所以您放弃了?”林悠问,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放弃?”墨尘教授摇了摇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绝不是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混合了嘲讽和坚持的微妙神情,“不,我没有放弃。但我明白了,这条路,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高举着‘真理’的旗帜,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它必须更加隐蔽,更加务实,更加……‘无害’。”
他走回讲台,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
“我不再去追寻‘观察者’那种层级的谜团。我把目光投向最底层、最无害、最不被人在意的‘现象’——墨团,影蚤,低活性残留区。我研究它们最基础的波动,尝试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沟通’和‘引导’。我把这些研究包装成‘能量语言学’、‘混沌现象应用研究’,淡化其与‘蚀’的直接关联,强调其‘环境治理’、‘资源回收’的实用价值。”
“我申请最偏僻的旧教室,选择最冷门的课程代码,接纳那些要么天赋平平、要么心怀好奇但同样边缘的学生。我把风险控制在最低——用的都是最低等级的混沌能量,设置最严格的安全措施。每一次实操,都准备好至少三套应急预案。”
他看向林悠,目光灼灼。
“EE-101,不是通往‘观察者’真相的捷径。它是我在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和理论的‘毒性’之后,为自己、也为后来者,开辟出的一条极其狭窄、布满限制、但或许能缓缓向前延伸的小径。我们研究的不是‘蚀’的语言,而是‘混沌能量现象’的规律。我们学习的不是与敌人对话,而是如何更安全、更经济地‘管理’环境中自然存在的能量垃圾。”
“这听起来很平庸,甚至有些自我欺骗,不是吗?”教授自问自答,“但正是这种‘平庸’和‘务实’,让它得以存在,让你们得以坐在这里。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你死我活’的绝对对立,用一种相对纯粹的心态,去观察、去实验、去思考——‘如果,仅仅作为一种能量现象,它是否遵循某种规则?我们能否利用这些规则,做点有用或者至少无害的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郁结,缓缓呼出。
“这就是我的‘秘密往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冒险,没有改变世界的发现,只有一个被现实教训过的理想主义者,在边缘地带进行的一场漫长、孤独、且不被看好的‘微小革命’。这场革命的目标不是和解,不是共存,甚至不是理解‘蚀’。它的目标仅仅是——在确保生存和安全的前提下,稍微拓宽一点我们对这个世界复杂性的认知边界。哪怕只是一毫米。”
墨尘教授将水壶放回讲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现在,你知道了。这门课背后,没有什么浪漫的传奇,只有一个老家伙固执的、或许毫无意义的坚持。而你,”他直视着林悠,“你可以选择继续沿着这条狭窄的小径走下去,带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对未知的谨慎好奇。你也可以选择离开,回归更广阔、更安全、也更‘正确’的主流道路。两条路,没有高低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和代价。”
他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不用立刻回答。回去好好想想。想想周宇的失控,想想图书馆的影蚤,想想期中实践的残留区,也想想‘观察者’的警告和老兵的眼神。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你愿意为此承担什么。”
林悠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麻木。教授的坦白,像一阵冰冷而清醒的风,吹散了他心中因“观察者”故事而升腾起的、不切实际的迷雾。这条小径的起点和终点,都比他想象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它不承诺奇迹,不揭示终极真相,只提供一种在夹缝中求索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建立在无数鲜血教训和严酷现实的基础上,包裹着“平庸”和“务实”的外衣,内核却依然是那颗不曾完全熄灭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追寻之心。
“我明白了,教授。”林悠低声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教授,那个失去胳膊的老兵……后来怎么样了?”
墨尘教授正背对着他,重新拿起一块符文石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三年后,”教授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驻守的哨站遭遇了一次中等规模的‘蚀潮’。他和他的小队,没有一个人后退,战斗到了最后。增援赶到时,哨站已经化为一片废墟,混合着冰雪、灰烬和冻结的黑色结晶。他们被追授了最高等级的‘净炎勋章’。”
门在林悠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的灯光依旧冷清。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老兵的眼神,教授的坚持,失控的阴影,安睡的影蚤,残留区的灰雾,还有那枚不曾颁到生者手中的“净炎勋章”……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径,两旁是高耸的、名为“现实”与“代价”的悬崖。
他还要走下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被提出,就再也无法假装没有听见。
有些路,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