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常的秩序被无形之手悄然修正,恐惧的源头,有时只是源于一份未被察觉的笨拙善意。
期中实践和“饕客”辅导带来的精神疲惫还未完全消散,龙渊学院一年一度的秋季文化祭,已带着斑斓的海报、嘈杂的筹备声和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兴奋感悄然临近。按照传统,每个学生社团、研究小组甚至个人都可以申请展位,展示成果、售卖自制物品或提供特色服务,是学院里少有的轻松热闹时光。
EE-101,或者说现在的“异常能量语言学兴趣小组”,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墨尘教授提出的“混沌咖啡屋”计划,在小组内部引发了小小的波澜。苏晓跃跃欲试,觉得能用渊语指挥墨团在咖啡上“画”出花纹(哪怕抽象点)酷极了;陈理已经开始计算不同浓度阴影能量对光线的折射率,试图设计出最节能又最唬人的“幽光氛围灯”;雷昊虽然嘴上嘟囔着“不务正业”,但也被分配了用基础能量编程稳固几套特制(不易被混沌能量侵蚀)咖啡杯具的任务。
林悠则负责协助墨尘教授,调试几只“表现稳定”、“性格温顺”的墨团,作为“咖啡拉花师”的预备役。这需要反复练习特定的音节组合,引导墨团极其细微地操控极其微量的、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惰性阴影能量“墨水”,在奶泡表面形成简单的波纹或点状图案。过程枯燥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任何一丝急躁或波动,都可能让墨团把奶泡搅成一团糟,或者让阴影“墨水”晕开成难看的灰斑。
就在这种略显忙碌又充满奇异趣味的筹备气氛中,一些细微的、起初并未引起注意的“怪事”,开始在学院里悄然流传。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能量机械工程系的一位研究生在内部论坛发帖,抱怨他通宵调试的微型灵能回路模拟器,在凌晨时分突然自动完成了最后百分之三的复杂参数优化,而且优化方案精妙得让他拍案叫绝,但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设置自动运行,而且当时实验室只有他一人。帖子下面有人调侃他梦游编程,也有人猜测是系统bug或某个隐藏的自动化脚本被意外触发。
接着,是古典文献修复室的管理员,在交接班记录里提到,几卷因能量侵蚀而字迹模糊、修复进度缓慢的古代卷轴,在无人值守的夜间,其表面的惰性侵蚀能量出现了不自然的衰减,字迹清晰了不少,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擦拭”过。他们最初怀疑是恒温恒湿系统出了故障,但检测结果一切正常。
然后,药剂炼制坊的一名学徒,发现自己前一天晚上因为疲惫而放错了计量、本应报废的一锅基础提神药剂,第二天早上来看时,锅里的药液成分比例竟被神奇地调整到了近乎完美的状态,只是药效稍微偏弱了一点,像是被小心翼翼地“纠正”了错误,但又没完全纠正到位。
类似的小事接二连三。未关闭的能量仪器在深夜自动进入休眠,复杂的数据模型计算到一半跳出意想不到但正确的简化路径,散乱的实验器材在无人时被归拢到顺手的位置……事情都不大,没有造成任何损失,甚至结果往往是积极的,但那份“毫无缘由”和“悄然发生”,却让经历者心里隐隐发毛。
怪谈,就此滋生。
“听说旧实验楼那边,晚上有‘好心的幽灵’在游荡,专门帮人收拾烂摊子?”食堂里,有学生压低声音议论。
“不是幽灵吧?我听说是有个掌握了高等隐形符文的学长在恶作剧,或者修炼什么奇怪的功法需要做好事积德?”
“得了吧,哪家好人半夜不睡觉跑去帮人调参数、修卷轴?肯定是某种残留的能量体,或者古代实验室的自动维护程序成精了!”
“能量体能有这么智能?还能看懂炼药配方和符文回路?我看啊,说不定是学院秘密研发的什么智能管理灵偶,放出来测试的……”
流言越传越玄,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深夜无人的走廊里,瞥见过一道“浅灰色的、人形的、略微透明”的影子一闪而过,还带着一股“凉凉的、像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作为学院信息最灵通的学生之一,陈理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传闻。起初他只是当成趣闻,但当他发现几件怪事都发生在与能量操作、符文计算或古籍处理相关的区域,并且“帮忙”的手法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略显笨拙的“尝试”意味时,他那研究者的神经被触动了。
周三的EE-101课程结束后(今天主要是复习基础音节,为文化祭做准备),陈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了推眼镜,走到正在收拾东西的墨尘教授面前。
“教授,关于最近学院里流传的那些‘怪谈’……您听说了吗?”
墨尘教授将一块符文石板放入特制的保管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略有耳闻。”
“我综合分析了目前已知的七起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涉及对象和‘帮助’方式,”陈理打开随身光屏,调出他整理的图表和数据,“发现几个共同点:第一,都发生在午夜至凌晨四点之间,人员活动最少时段;第二,都涉及精细的能量操作、符文推演或古籍处理;第三,‘帮助’的结果往往是正向的,但过程或结果总带着一点微小的、不完美的‘瑕疵’,比如药效稍弱、参数优化方案虽然精妙但略显保守、能量擦拭不够均匀等;第四,没有任何能量残留或入侵痕迹,仿佛事情是自己‘变好’的。”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分析的光芒:“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体、灵偶或自动化程序的行为模式。能量体缺乏这种智能和目的性;灵偶会有明显的操作痕迹和能量波动;自动化程序更不可能如此‘人性化’地处理千奇百怪的具体问题。”
墨尘教授合上保管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陈理:“所以,你的结论是?”
陈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他反复推敲后得出的、最大胆也最难以置信的猜测:“我认为,这些‘怪事’,可能与我们正在研究的东西有关。或者更具体地说,可能与某个‘正在练习’、但又不想被发现的‘存在’有关。这个‘存在’,对能量、符文和古籍有本能的兴趣或亲和力,具备一定的学习模仿能力,但操作尚不熟练,且……极度害怕被人发现。”
教室里还没离开的苏晓、雷昊和林悠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墨尘教授沉默了几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问:“证据呢?除了你的推断。”
“没有直接证据。”陈理坦然道,“但所有事件都发生在旧校区及相邻的、防护较弱的研究区域。而这些区域,正是我们小组活动,以及……某些‘教学材料’可能偶尔‘溢出’监控范围的地方。”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教室角落里那些装着墨团的容器。
“而且,”陈理补充道,调出另一份数据,“我对比了事件发生频率和我们小组近期课程、尤其是实践活动的强度曲线。发现每当我们在课堂上进行较为复杂的能量引导或编程练习后的一两天内,‘怪事’发生的概率就会显著上升。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晓捂住了嘴,雷昊皱紧了眉头,林悠则想起了期中实践那晚,图书馆古籍修复区异常顺利的影蚤处理……难道那时候就有“它”在附近观察,甚至……暗中协助?
墨尘教授慢慢地拧紧水壶盖子,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皮质表面。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你的观察很细致,推论也合乎逻辑,陈理。”教授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但缺乏决定性证据。学院怪谈每年都有,涉及能量操作的意外或巧合也时有发生。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学生:“不过,你的分析提醒了我。文化祭期间,学院人员混杂,能量场也会因为各种展示和活动变得紊乱。我们的‘咖啡屋’会使用经过处理的低活性混沌能量,虽然安全,但也可能吸引一些对这类能量敏感的东西靠近。”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从今天起,所有课后练习,必须在监督下进行,任何实验材料不得带离这间教室。文化祭的筹备,所有能量操作必须在预设的、多重屏蔽的仪式场内完成。”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学院里的‘怪谈’……我会以兴趣小组指导教授的身份,向学院安保部门提交一份‘关于文化祭期间加强旧校区及周边区域能量监测’的例行建议。其他的,不要过多讨论,也不要擅自调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理身上,带着一丝告诫:“好奇心是研究的动力,但莽撞的好奇心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明白吗?”
陈理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显然还有未尽之言。
下课离开旧综合实验楼时,天已黑透。路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说……”苏晓抱着笔记本,小声嘀咕,“陈理猜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个……‘好心的幽灵’在偷偷帮人,还是我们的‘同学’?”
“不管是幽灵还是什么,”雷昊哼了一声,紧了紧外套,“半夜不睡觉瞎晃悠,还乱动别人东西,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教授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悠没有说话。他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矗立的旧综合实验楼。三楼的某个窗口,隐约透出乳白色的、稳定的微光,那是旧七阶教室的光。
他想起了期中实践那晚,图书馆角落里异常顺利的“影蚤安抚”;想起了自己练习编程时,偶尔仿佛福至心灵般顺畅的瞬间;想起了墨尘教授讲述“观察者”时,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它”,一个对能量操作充满好奇、小心翼翼模仿、却又害怕暴露的“它”……那它会是什么?一个意外诞生了微弱智能的墨团?一个从旧日实验中逃逸、幸存下来的特殊能量体?还是……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学院小径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
也许,陈理的猜测只是虚惊一场。
也许,那个“好心的幽灵”,此刻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用无法被常规感知的方式,“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带着一丝笨拙的满足,和更深的、不愿被发现的惶恐。
无论是哪种,林悠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察觉,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的“未知”了。
文化祭的“混沌咖啡屋”……或许,会比预想中,迎来一些计划之外的“客人”。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同伴的身影。夜色更深,旧楼窗口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