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问题的方法有时并非对抗,而是理解其诉求,并提供无害的替代选项。
突击检查的风波并未在明面上掀起更大波澜。风纪委员长凌焰在靴子被打蜡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沉默离开了旧七阶,其后几日,学院论坛上关于EE-101的讨论虽然零星出现,却并未有官方性质的进一步质询或禁令。或许是被墨尘教授那出人意料的“应用演示”短暂震慑,又或许是在内部进行评估,无论如何,课程得以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平静中继续。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以“课后作业”的形式,悄然而至。
这天课程结束时,墨尘教授没有立刻宣布下课,而是从讲台下取出一个封装严密的能量感应盒,放在讲台上。盒子打开,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段被定格保存的、不断循环播放的立体影像。影像呈现的是学院主图书馆某个偏僻角落——古籍修复区与能量理论藏书区夹缝中的一段阴暗走廊。
影像中,可以看到墙角、书架底部阴影里,不时有细小的、指甲盖大小的、跳动着的深紫色光点飞快掠过,数量不少。偶尔,能“听”到影像记录的、极其细微的“嗤啦”声,紧接着,某本摊开晾晒的旧书页角,就会出现一个米粒大小、边缘焦黑的破损,仿佛被极微弱的酸性物质或腐蚀性能量舔舐过。
“图书馆管理员的求助,经由学院后勤安保部转来。”墨尘教授指着影像解释道,“‘影蚤’,学名‘嗜墨微形蚀’。通常由老旧书卷中残留的、未被彻底净化的历史负面情绪(如书写者的焦虑、沮丧)与纸张纤维、特定灵能墨水中的惰性能量结合,在阴暗潮湿环境中缓慢滋生。无智能,威胁等级可忽略不计,但习性烦人——喜食富含微弱灵能波动的陈旧墨水与纸张纤维,尤其偏爱古籍。物理清除困难,对常规驱散能量有抗性,且易受惊扰扩散。”
他关闭影像,看向座位上的学生们。
“你们的课后实践作业,三人一组,自行组队。目标:在不使用任何攻击性、驱散性灵能,不造成书籍、建筑进一步损坏的前提下,处理掉古籍修复区走廊的‘影蚤’问题。方法不限,但必须应用本周及之前所学的渊语感知与基础引导原理。下周上课前提交过程记录与结果报告。”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用攻击,不用驱散,还要处理这些烦人又脆弱的小东西?这比对着墨团练习发音难多了。
林悠、陈理和苏晓自然而然凑成了一组。陈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分析的光芒:“关键在‘习性’。它们‘吃’旧墨水和纸,是因为需要其中特定成分维持存在。如果能找到替代品,或者用某种方式让它们暂时‘不想吃’……”
“或者让它们‘睡觉’。”苏晓小声补充道,她似乎对上次感知到的“畏惧”情绪印象深刻,“它们是不是也会‘害怕’?或者有类似‘休息’的状态?”
林悠回忆着感知墨团时捕捉到的那些粗糙“情绪”。“或许不用那么复杂。它们的行为模式很单一:寻找食物(特定能量波动)→进食。如果我们能模拟出一种更吸引它们、或者让它们感到‘满足’、‘安定’的波动,或许就能让它们暂时聚集、安静下来,甚至进入类似休眠的状态,方便管理员一次性安全收集处理。”
三人讨论后,决定从“模拟安定波动”和“提供无害替代吸引”两个方向尝试。他们利用课后时间,多次前往图书馆那个角落进行实地感知(在管理员狐疑的注视下)。陈理用他特制的仪器记录了影蚤活动时散发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频谱。苏晓则从植物学角度联想到某些安神草药的气味分子结构,试图将其转化为对应的、平和的能量振动模式。林悠负责整合,并尝试用渊语中那些表示“平静”、“聚集”、“此处安全/满足”的基础音节进行组合、调试。
他们很快发现,影蚤对直接、强烈的“注意”或“引导”指令毫无反应——它们过于微小混沌,几乎不具备接收复杂指令的“结构”。但它们对持续的、温和的、特定频率的“背景波动”有反应。那是一种类似“归巢”或“食物信号”的本能趋向。
经过无数次失败和调整,在作业截止前夜,他们终于调制出一段简短的、循环播放的渊语音节组合。这串音节极其轻微,几乎耳语,核心并非具体指令,而是模拟一种“富含所需能量的、安全的、可供长时间停留的‘巢穴’”的状态波动。
周五傍晚,图书馆临近闭馆,人影稀疏。林悠三人再次来到那个角落。在和管理员沟通后,他们获准进行最后一次尝试。
苏晓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早已破损不堪、准备废弃的空白皮质笔记本放在走廊中间的地上,作为“陷阱”的物理承载。陈理在一旁启动了一个小型的、持续性的低强度能量场发生器,用来稳定和放大即将发出的波动,防止扩散惊扰他处。
林悠站在笔记本前,闭上眼睛,排除杂念。他将感知轻轻铺开,捕捉着墙角阴影里那些微弱、躁动、不断跳动的深紫色光点。他能“感觉”到它们单纯的、持续的“觅食”冲动,以及因他们靠近而产生的一丝细微“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吟诵那段他们共同调试出的音节。声音低沉、柔和、绵长,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用气声哼唱的古老摇篮曲。音节中包含轻微向下沉降的稳定音,模拟“沉降”与“聚集”;有极其平缓的、几乎无起伏的持续音,模拟“充盈”与“满足”;还有几个极短的、带有一丝甜腻诱惑气息的尾音转折,模拟“此处有可口之物”的信号。
一遍,两遍,三遍……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影蚤们依旧在阴影里躁动地跳动。
但渐渐地,当林悠的吟诵与能量场发生器的稳定波动完全同步,并在狭窄走廊里形成一种柔和的共鸣时,第一只影蚤从书架底下的阴影里“探”了出来。那深紫色的光点先是犹豫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仿佛被无形的香气牵引,开始缓慢地、一跳一跳地,朝着地上那本空白笔记本的方向移动。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墙缝里,角落中,书脊的阴影下,越来越多的深紫色光点浮现出来,它们都朝着同一个中心聚集。它们的移动不再是无目的的躁动跳跃,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趋向性,如同夜归的飞蛾趋向灯火。
十分钟后,超过三十只影蚤已经聚集在了那本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它们没有啃食笔记本(那是空白的,没有它们需要的能量),只是静静地附着在皮质封面上,深紫色的光芒有节奏地、同步地微微明灭,那“嗤啦”的破坏声早已停止。它们传递出的波动,从单纯的“觅食冲动”,变成了一种相对“平静”、“满足”甚至带着点“昏昏欲睡”的状态。
“就是现在。”陈理低声道,示意管理员。
管理员戴着特制的绝缘手套,拿着一个透明的、内壁涂有惰性能量涂层的广口收集瓶,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瓶口对准笔记本上的影蚤群,然后轻轻一抄——
所有的影蚤,连同那本作为诱饵的笔记本,都被安全地舀进了瓶子里。瓶盖旋紧,内部自动启动了一个微弱的、持续释放“安定波动”的维持场。瓶子里的影蚤们依旧聚集在一起,光芒缓慢、同步地明灭着,仿佛一群在透明琥珀中安睡的、散发着微光的深紫色尘埃。
走廊里,再没有任何深紫色的光点跳动。那些细微的“嗤啦”声也彻底消失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令人不快的、陈旧纸张被腐蚀的微弱气息,也逐渐散去。
管理员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瓶子,又看了看干净如初的墙角,最后目光落在林悠三人身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混杂着惊奇和感谢的表情。
“记录,能量波动频谱对比,影蚤状态前后分析,以及处理过程全记录,明天我会整理好交给教授。”陈理迅速在便携光屏上操作着。
苏晓则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它们……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我们是不是还得想想,怎么‘安置’它们?一直关在瓶子里也不是办法。”
林悠看着瓶中安睡的影蚤群,心中并无完成任务后的全然轻松。他想起了墨尘教授的话,处理问题,而非消灭现象。他们安抚了影蚤,移除了滋扰,但这些微小混沌存在的“需求”依然在。或许,正如苏晓所说,需要一个更长远的、更“生态”的解决办法。
但他也清楚,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这次作业,他们用一种未曾设想的方式,完成了。
三人离开图书馆时,夜幕已深。远处的旧综合实验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三楼的某个窗口,隐约有一抹乳白色的、稳定的微光透出。
那大概是墨尘教授办公室的光。不知他是否“看”到了今晚走廊里发生的一切。
林悠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图书馆那个已然恢复平静的昏暗角落。
理解诉求,提供选项。即使是面对最微末的混沌,这条路似乎也走得通。只是不知道,面对更庞大、更复杂的“问题”时,这套方法,是否依然有效。
下周的报告,看来有话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