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往往诞生于观点的激烈碰撞，而最坚固的偏见，有时披着最毋庸置疑的正义外衣。

处理“影蚤”的课后作业报告在周一清晨，由三组学生分别提交到了学院内网EE-101课程的加密文件夹。报告内容详实，包含了能量波动频谱对比图、处理前后环境参数变化、以及最重要的——那瓶在微弱“安定场”中沉睡的三十多只影蚤的实时监控影像。

报告本身并未在学院内引起公开波澜，似乎这只是又一门冷僻课程中一次略微出格但尚在可控范围内的实践。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潜流早已汹涌。

周三下午，距离下一次课程还有半天，一篇题为《论EE-101〈沟通〉课程的危险倾向与学术伦理失范》的长文，以实名形式赫然出现在龙渊学院学生论坛的“学术争鸣”板块顶端。发帖人：凌焰。

文章结构严谨，措辞锋利，引经据典：

1. 历史与原则定性：开篇援引《龙渊学院建院宪章》中“守护秩序，净化混沌”的核心宗旨，以及《能量安全教学大纲总纲》关于“禁止在非绝对必要及充分防护条件下，引导学生接触、研究具有活性或潜在恶意的混沌能量实体”的明确规定。将EE-101课程直接置于“违背学院立院根本”和“违反教学安全铁律”的审判席上。

2. 危险实证列举：条分缕析地列举了课程开设以来的“事故”：学生感知训练后的精神不适（虽已恢复，但证明其风险真实存在）；“墨团呕吐”造成的能量污染（尽管已清理，但暴露了操作规范的严重缺失）；以及最新提交的“影蚤”作业报告——文中着重强调“收集并维持混沌生物活性”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对混沌实体的变相收容与纵容”，背离了“彻底净化”的原则，并质疑其长期安全性。

3. 理论批驳与“滑坡谬误”警告：文章核心部分，猛烈抨击“渊语沟通”、“能量引导”这一套理论。称其本质是“对混沌力量的妥协与绥靖”，是“将用于毁灭敌人的武器，幻想成可以驾驭的工具”。引用了多位德高望重的战斗灵能与净化理论教授的公开论述，强调“混沌能量的无序性、侵蚀性、与有序世界的绝对不相容”，认为尝试与之“沟通”不仅徒劳，更会模糊敌我界限，腐蚀学生心智，最终可能导致“认知混淆”甚至“立场动摇”。并以严厉的口吻提出警告：今日学习引导墨团，明日是否会尝试与更危险的蚀“对话”？今日收容影蚤，明日是否会豢养更具威胁的存在？此乃危险的“滑坡”，必须扼杀于萌芽。

4. 诉求与呼吁：文末，凌焰以风纪委员长和“一名担忧学院未来、坚守正统道路的学生”双重身份，正式呼吁学院理事会“立即对EE-101课程进行全面的安全与伦理审查”，“评估其继续存在的必要性”，并“对授课教授墨尘的教学资格进行重新审视”。他号召所有“秉持正义、珍视学院传统”的同学关注此事，理性讨论，共同维护学院的“纯粹与安全”。

帖子一经发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论坛。战斗灵能应用系、古典净化术系等传统院系的学生纷纷跟帖表示支持，点赞和附议的标记飞速上涨。一些激烈言辞开始出现，将EE-101直接称为“异端课程”，将墨尘教授描绘成“沉浸在危险幻想中的老学究”，甚至将选修的学生暗讽为“好奇害死猫”或“立场不坚”。

而一些主修能量理论、古代语言学、甚至生态平衡学的学生，则提出了不同看法。他们质疑凌焰文章中对“混沌”定义的绝对化，引用历史上一些关于“蚀”的能量波动存在微弱规律性的边缘研究，认为“了解敌人”未必等于“同情敌人”，“研究现象”是“控制现象”的前提。双方在帖子下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楼层迅速堆高，言辞时而理性，时而尖刻。

旧七阶教室的小团体内部，气氛同样凝重。雷昊在匿名板块和人对骂了几句，被陈理冷静地劝阻：“情绪化言论只会授人以柄。”苏晓则担忧地看着论坛里那些越来越刺眼的标签：“我们……我们真的在做危险的事吗？”

林悠一遍遍浏览着凌焰的文章。文章逻辑严密，充满捍卫信念的激情，引用的规章和权威观点无可指摘。它描绘了一条清晰、安全、非黑即白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EE-101课程确实像个突兀的、不和谐的、甚至刺眼的黑点。

但那个黑点里，有容器中墨团收缩又舒展的韵律，有图书馆角落影蚤安睡时同步明灭的微光，有墨尘教授那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又在给靴子打蜡时流露出一丝奇异“实用主义”幽默的眼神。

危险吗？或许。不循常规吗？肯定。

但“错误”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被描绘得光明坦荡的“正统道路”，似乎并不能解释他感知到的一切，也不能提供“影蚤”问题那样一个看似荒谬却有效的解法。

就在论坛上的争吵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学生提议联名向理事会施压时，一篇新的帖子，在周四凌晨，悄然出现在了同一个板块。

标题简洁得近乎朴素：《关于“能量中性”、“渊语”及教学实践的若干辨析——答凌焰委员长及诸位关心EE-101课程的同学》。

发帖人：墨尘。

没有激昂的辩驳，没有情感的渲染。墨尘教授的回应，是一篇标准的、甚至有些枯燥的学术论述。

1. 概念厘清：开篇即严格界定讨论范围。区分“具有明确恶意与行动逻辑的高级蚀”与“由环境能量淤积自然形成的低活性混沌现象（如墨团、影蚤）”。指出凌焰文章将两者风险等同，是概念混淆。EE-101课程研究对象明确为后者，且在最高等级约束容器及多重监控下进行。

2. 理论依据与前沿研究引用：文章大量引用了并非主流、却经过同行评议、发表于权威期刊的冷门研究。包括《默示纪元末期特定区域混沌能量衰减曲线中的规律性分析》、《古龙语咒文中与“安抚”、“疏导”相关的音节与特定能量波动频率的对应关系考据》、《基于熵增原理的有限封闭系统内低活性混沌自我调节模型初探》等。这些晦涩的引用，构建了一个虽非主流、却自成体系、有据可查的理论背景，用以支撑“混沌能量在某些限定条件下可能存在极微弱规律性，并可被特定频率波动影响”的核心观点。

3. 教学安全与伦理的自我审查：墨尘教授详细说明了课程每一环节的安全措施：容器的规格与冗余防护、感应贴片的过滤机制、紧急情况处置预案、学生的身心健康监测记录（匿名化处理了具体数据，但展示了监测流程的严谨）。并阐述了课程设计如何遵循“循序渐进、风险可控、收益明确”的原则，将“影蚤”作业作为“应用理论解决实际问题、评估不同解决方案优劣”的典型案例进行分析。

4. 对“滑坡谬误”的反向诘问：文章最锋利的部分在此。墨尘教授并未直接否认“滑坡”的可能性，而是提出了一个反向问题：“如果因为恐惧‘可能的滑坡’，就禁止一切对‘混沌’本质除了‘消灭’之外的研究与思考，这是否本身是一种思维上的‘滑坡’——滑向固步自封与认知僵化？”他引用学院创始人之一、那位以智慧著称的“星见之龙”的格言：“真正的力量源于理解，而非盲从；源于掌控，而非畏惧。” 并指出，对低风险对象的研究，正是为了在未来面对真正的高风险时，能拥有除暴力净化外更多的“理解”与“掌控”的可能性。

5. 最后的结语：墨尘教授表示，欢迎一切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学术讨论与批评，EE-101课程的所有教学记录（除涉及学生隐私部分）均可接受有资质的第三方审查。他尊重凌焰委员长履行职责的立场，但也希望讨论能建立在厘清事实、而非预设立场和情绪宣泄的基础上。他相信，真理越辩越明，龙渊学院的学术精神，包容得下谨慎的探索。

文章很长，措辞冷静克制到了极致，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瞬间让论坛上那些喧嚣的争吵降温。支持凌焰的学生发现，他们很难从纯粹的学术逻辑上挑出这篇文章的硬伤，那些晦涩的引用像一堵厚重的墙。而持中立或好奇态度的学生，则仿佛找到了一份严谨的“说明书”，开始更认真地审视这门课程背后的逻辑。

争论并没有停止，但焦点开始转移：从“该不该存在”，转向了“其理论依据是否可靠”、“安全措施是否足够”、“研究边界应划在哪里”等更具体、也更需要专业知识才能讨论的问题。论坛里出现了更多带着文献引用的长篇回复，火药味淡了，学术味浓了。

林悠仔细读完了墨尘教授的回应。他注意到，教授通篇没有为自己辩护一句，没有指责凌焰的偏见，甚至没有强调自己过去的功绩。他只是摆出事实，列出依据，划定范围，然后提出一个开放的问题。

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源于对自身所知领域的绝对自信，以及对不同观点存在本身予以基本尊重的、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周三晚上，旧七阶教室。

学生们坐定后，都忍不住看向讲台上的墨尘教授。他依旧穿着那件旧灰袍，正在调试一个看起来更复杂些的能量场发生器，似乎论坛上那场席卷学院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浅灰色的眸子扫过教室。

“论坛上的文章，都看到了？”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作业都交了没”。

学生们点点头，神色各异。

“看到就好。”墨尘教授说，“学术争论是好事。它能迫使你更清晰地思考，更严谨地表达，更扎实地寻找依据。但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无论争论如何激烈，你们手中的工作，你们面对的现象，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观点而改变其本质。墨团依旧按照它混沌的方式蠕动，影蚤依旧可能出现在某个角落。你们的任务，是去理解、去应对这些‘现象’，而不是被‘观点’的漩涡卷走，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拿起工具。”

他指了指讲台边准备好的、新的实验装置。

“所以，把论坛上的声音，暂时关在外面。今天我们学习的内容是：如何用两个基础音节的组合，构建一个最简单的能量循环指令，让墨团能够在极小范围内，进行可控的、无扩散的匀速位移。这将是你们期中实践——‘深渊垃圾清洁工’任务的基础技能之一。”

他转过身，开始书写新的渊语音符组合。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以及能量场发生器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论坛上的战争或许还在继续，但在这里，在这间被陈旧结界和厚重帘幕包裹的教室里，探索的齿轮，再次无情地、平稳地向前转动了一格。

理解现象，应对现象。至于围绕现象的观点风暴，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至少在此刻，手中的音节和眼前的混沌，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第七章：学术争端：工具还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