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建立于对未知的恐惧之上,而打破恐惧,有时只需要一点出人意料的应用。
关于“墨团呕吐事件”的消息,像一滴落入静水的墨,迅速在龙渊学院的小范围内晕染开来。虽然墨尘教授和当事的雷昊都未对外多言,但“旧七阶那门邪门课差点搞出能量污染”的流言,还是在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学生之间悄然传播。
周三傍晚,林悠提前了二十分钟来到旧综合实验楼。离教室还有一段距离,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楼前那片荒芜的空地上,多了几个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高挑挺拔的男生,穿着龙渊学院标准的深蓝色制服,但袖口和衣领处绣着象征风纪委员的银色荆棘纹章。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深棕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下颌线绷得很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制式皮靴,被擦拭得锃亮如镜,在傍晚暗淡的天光下依然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个委员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浅金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赞同。
是凌焰。战斗灵能应用系三年级首席,学院风纪委员会现任委员长,以严格、古板、对规章制度近乎苛刻的遵守以及对“非正统危险研究”的零容忍态度而闻名。据说,他体内流淌着古老的“净炎之龙”血统,对一切混沌、无序的能量有着天然的排斥和净化冲动。
他身后跟着两名风纪委员,同样神色严肃,手按在腰间的标准制式灵能约束器上——那通常是用来处理突发能量失控或危险实体入侵的。
林悠的脚步顿了顿。他知道这门课迟早会引来关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凌焰亲自带队。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朝楼门口走去。
“这位同学。”凌焰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冷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质感,“请留步。”
林悠停下脚步,转过身。凌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制服,看到他选修这门课的“危险念头”。
“我是风纪委员长凌焰。根据学院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我们接到关于旧校区第七阶梯教室可能存在‘未经充分评估的能量操作教学’及‘潜在安全隐患’的报告,现进行突击检查。你,”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林悠,“是选修EE-101《沟通》课程的学生?”
“是。”林悠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凌焰的眼神更冷了一分。“课程内容涉及未经许可的、与高危能量实体(墨团)的直接接触,且已有造成能量污染的先例报告。作为风纪委员长,我有权要求暂时中止本节课,并对教学环境、内容及安全措施进行现场评估。带路。”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林悠没说什么,转身带着他们走上楼梯。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能感受到凌焰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对这里一切陈旧、紊乱能量气息的厌恶,以及某种更为深沉的、仿佛信仰被冒犯般的抵触。
旧七阶教室的门依然虚掩着。推开门,墨尘教授已经在了。他今天似乎没带那个大容器,只有六个小型球形容器整齐地放在讲台边,里面的墨团缓缓蠕动着。他正背对着门,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块刻满渊语音符的黑色石板,仿佛对身后的紧绷气氛毫无所觉。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林悠,落在门口如标枪般挺立的凌焰身上。
“墨尘教授。”凌焰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学院礼节,动作无可挑剔,但语气里的疏离和质疑同样清晰,“风纪委员长凌焰。根据学院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现对您的EE-101课程进行教学安全检查。我们收到报告,称您的课程涉嫌进行未经充分风险评估的实操教学,并已造成能量污染事件。请您配合调查,暂时中止本节课。”
他说话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讲台边的六个小容器,尤其是在看到里面缓慢蠕动的墨团时,眉头紧紧皱起,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警惕。他身后的两名委员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更紧地按住了约束器。
教室里已经坐下的几个学生大气不敢出,陈理扶了扶眼镜,苏晓紧张地绞着手指,雷昊的脸色则有些发白。
墨尘教授将黑色石板轻轻放在讲台上,动作不疾不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看着凌焰,脸上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审查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凌焰委员长。”墨尘教授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学院赋予风纪委员会巡查督导之责,我自然配合。不过,‘未经充分风险评估’、‘造成能量污染’……这些指控,可有具体证据和调查结论?还是仅凭流言与臆测?”
凌焰下巴微抬:“上周三课程结束后,有学生出现明显的能量侵染后精神不适症状。昨日,更有学生在此因操作严重失误,引发墨团能量反噬,产生具污染性的阴影物质。这已违反《中低阶能量实体教学接触安全规范》第七、第九条。此外,您所教授的内容,‘与混沌能量进行信息交换’,其理论基础与现行《能量安全教学大纲》及主流学术观点存在根本冲突,可能对学生认知造成误导,增加不可控风险。我有理由怀疑此课程的必要性与安全性。”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引用规章准确,显然是有备而来。
墨尘教授静静地听着,等凌焰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症状属实,失误属实,规范冲突……也属实。”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凌焰怔了一下。
“但是,”墨尘教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教学本就是在可控风险中探索边界。学生的不适,源于感知训练中必要的适应性过程,已妥善处理。操作失误,正是教学的一部分——在安全环境下,以最低代价学习错误的后果,好过在未来真正的危险中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至于理论冲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紧张又带着好奇的学生,最后重新落回凌焰脸上。
“学术的进步,往往始于对主流观点的质疑和补充。风纪委员会的职责是维护既定秩序的安全,我充分理解并尊重。而我的职责,是探索秩序之外的可能性,哪怕那可能性微小、危险,甚至不被理解。”
凌焰的眉头锁得更紧:“探索应以安全为底线!您这是在玩火!这些……这些混沌的造物,”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容器中的墨团,“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侵蚀!与它们‘沟通’、‘引导’,无异于与虎谋皮!正统的方法应该是解析其能量结构弱点,研发更高效的净化与消灭手段!”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信念感。
墨尘教授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到讲台边,打开了其中一个球形容器的顶部一个小型能量阀门——那通常是用于注入纯净能量流以维持容器内环境稳定的。他没有注入能量,而是对着那个开口,嘴唇微动,发出一串极其轻微、音调古怪却又异常平稳的短促音节。
那不是之前教过的“赫…咯”,而是另一组更复杂、似乎包含好几个转折的音节组合。随着他的吟诵,容器里的那只墨团明显地、有节奏地蠕动起来,它那不定形的躯体表面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暗纹。
接着,在凌焰和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墨尘教授伸出了手——没有戴任何防护手套——他的食指指尖,凝聚起一小团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灰扑扑的阴影能量,正是从容器中引出的、墨团体表自然逸散的、最无害的“惰性能量残余”。
然后,在凌焰尚未从“他竟敢直接引导混沌能量”的震惊中回过神时,墨尘教授已经蹲下身,指尖那团灰扑扑的阴影能量,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了凌焰那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左靴靴尖上。
动作轻柔,手法娴熟,如同一位老练的鞋匠在为心爱的皮具做保养。
那团阴影能量一接触到皮革表面,立刻如水滴渗入海绵般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污渍或痕迹。但紧接着,靴子表面那原本就极为光亮的皮革,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油润、光亮、色泽饱满,仿佛刚刚被打上了一层顶级鞋油,并且这层光泽还带着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深度。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墨尘教授站起身,指尖那点阴影能量已完全消失。他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然后抬眼,看向已经完全僵在原地、表情凝固在震惊与不可置信之中的凌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玩火吗?”他轻声说,目光平静地迎上凌焰那双因为震惊和某种更深层次冲击而微微睁大的浅金色眼眸,“或许吧。但至少现在,凌焰委员长,你的靴子,看起来比刚才更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能量本身,本无善恶。混沌之力,亦有其用。关键在于理解,在于控制,在于……你用它来做什么。”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凌焰那只突然变得异常锃亮、甚至显得有些耀眼的左靴靴尖上,然后又猛地转向凌焰那张英俊但此刻写满了震惊、茫然、愠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的年轻脸庞。
凌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光可鉴人的靴子,又猛地抬头看向墨尘教授,浅金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有被冒犯的怒火,有对混沌能量被如此“亵渎”使用的本能反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固信念被某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所带来的、巨大的困惑与冲击。
墨尘教授不再看他,转向讲台,拿起粉笔。
“好了,无关人等可以继续执行公务,或者留下旁听。”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们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复习‘注意’音节,并学习如何用正确的音节组合,引导墨团进行最基础的、无攻击性的能量移动演示。林悠,从你开始。”
林悠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容器前。他能感觉到,背后凌焰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烧在他的背上。
而那目光的源头,一只靴子光亮如新,另一只靴子……嗯,依旧光亮,但在对比下,似乎确实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凌焰在原地僵硬地站了足足十几秒。他身后的两个风纪委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凌焰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墨尘教授平静的背影一眼,又用那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既紧张又忍不住想看热闹的学生,以及讲台边那六个装着墨团的容器。
然后,他猛地转身,皮靴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响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教室。那离去的背影,依然挺直如标枪,但仔细看,步伐似乎比来时……快了一丝,也乱了一丝。
剩下的两名风纪委员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教室的门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墨尘教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新的渊语音符,笔尖划过黑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我们继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