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边界,亦是理解的边界,而第一道门槛往往是生理性的不适。
旧七阶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淡淡不安的气息。距离第一次感知墨团的“情绪”已过去一周,但那些粗糙而原始的“信号”仿佛还残留在大脑的某个褶皱里,时不时带来一阵轻微的、类似幻听的嗡鸣。林悠知道,不止他一个人这样。
今天的教室似乎被特意“清理”过。中央那个巨大的透明容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讲台上并排放置的六个小型的、约莫人头大小的透明球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单独囚禁着一只墨团。它们看起来比大容器里时更“安静”一些,缓慢的蠕动带着一种被观察下的、近乎刻板的规律性。
墨尘教授站在讲台后,手里拿着一块边缘被磨得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某种荧光材料刻满了扭曲的、难以辨识的符号。他的目光扫过座位上的学生们,最后落在那些小容器上。
“上周,你们学会了‘听’。”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去捕捉混沌能量的状态波动。那很粗糙,充满了你们自身意识的投射,但那是必经之路。今天,我们要开始学习‘说’。”
他举起手中的石板,荧光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渊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与混沌能量进行信息交换的、最基础的音素与音节组合。它并非一种拥有严密语法和词汇的‘语言’,更像是一套模拟特定能量波动模式的‘共振指令集’。你们发出的声音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声音所携带的灵能振动频率、音调变化曲线,以及……发音时你们自身精神状态的‘底色’。”
他放下石板,走到第一个小容器前。里面的墨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向他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第一个,也是最简单的指令音节。”墨尘教授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震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低沉、带着明显向下滑音的气声——“赫…咯”。
音节落下的瞬间,林悠感到眉心尚未贴上的感应贴片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他看到容器里的墨团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更加“专注”地朝着教授的方向,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住。
“一个复合音。前半部分‘赫’是下沉的、稳定的低频震颤,模拟‘锚定’或‘聚焦’的能量状态。后半部分‘咯’带着轻微的、向上的尾音,模拟‘轻微吸引’或‘唤起注意’。组合起来,大致可以理解为‘看这里’或‘注意这个方向’。”墨尘教授解释道,“注意,音调必须精准。前半部分下沉不足,指令模糊;后半部分上扬过度,可能会被理解为‘挑衅’或‘召唤攻击’——虽然对墨团而言,攻击性微乎其微,但足以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他让开位置,示意坐在第一排的陈理。“你感知力稳定,第一个尝试。目标是让墨团‘注意’你手指的方向。不用发出太大声音,重点是音调的准确和灵能波动的同步。想象你的声音是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子,要激起特定的涟漪。”
陈理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惯常的研究者式的专注。他走到容器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似乎在回忆教授刚才的发音。几秒后,他喉咙微动,尝试发出那个音节:“赫…咯。”
音节有些干涩,尾音的“咯”稍微有点飘。容器里的墨团抖动了一下,朝陈理的方向转动了大约三十度,然后停住,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又缓缓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音调基本正确,但灵能灌注不足,波动传递效率低,指令强度不够。”墨尘教授点评道,“再来。感受你发声时喉部的振动,让它与你试图传递的‘注意’意图同步。”
陈理点点头,再次尝试。第二次,墨团转动的幅度大了些,但依然不够“专注”。
第三个尝试的是个短发女生,叫苏晓。她明显有些紧张,发音时气息不稳,“赫”音过于短促,“咯”音又拖得太长,音调怪异地上扬。容器里的墨团猛地向后一缩,原本缓慢蠕动的躯体表面泛起一阵急促的涟漪,颜色似乎都变浅了一点。
“它……害怕了?”苏晓不确定地问。
“更接近‘受到惊吓’或‘感到威胁’。”墨尘教授平静地说,“你的音调变化过于剧烈,且无意中掺杂了紧张的情绪,传递出的波动更像是‘警报’而非‘注意’。下一个。”
林悠是第五个。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小容器前。里面的墨团看起来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缓慢地、无目的地蠕动着。他闭上眼睛,没有立刻尝试发音,而是先像上周那样,将感知轻轻笼罩过去。
粘稠、冰冷、缓慢流转……然后,他捕捉到了那团混沌中细微的、几乎恒定的“背景波动”,一种介于“麻木”和“微弱的对外界存在感知”之间的状态。
他回忆教授的音节。下沉的“赫”,稳定的锚定;轻微上扬的“咯”,柔和的牵引。意图要清晰:注意,看向这里。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容器壁上自己手指即将指向的位置,调整呼吸,让喉咙放松,然后,从胸腔深处,配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明确“指向”意图的灵能波动,发出声音:
“赫…咯。”
音节出口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真的在空气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容器里,那只墨团的动作明显一滞,随即,它那不定形的躯体开始朝着林悠手指的方向“流”动,缓缓凝聚、拉伸,最后形成一个稳定的、正面朝向林悠的“凸起”,核心处那两点空洞的黑暗,似乎“聚焦”在了他的指尖。
它“注意”到了。
“很好。”墨尘教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音调准确,意图清晰,灵能波动同步良好。一次成功的初步引导。”
林悠松了口气,收回手指。那墨团似乎犹豫了一下,缓缓恢复了之前缓慢蠕动的状态,但林悠能感觉到,它对自己的“关注”并未完全散去,有一种微弱的“连接”感还残留着。
轮到最后一个学生,一个看起来颇为壮实、主修战斗灵能应用的男生,名叫雷昊。他似乎对这门课一直有些不以为然,认为过于“文绉绉”和“儿戏”。轮到他的时候,他大大咧咧地站到容器前,瞥了一眼里面蠕动的墨团,撇了撇嘴。
“就这么个玩意儿,还要这么费劲?”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也没怎么调整,随意地、带着点不耐烦的情绪,按照记忆中的音调,快速而响亮地吼了出来:“赫咯!”
音节的“赫”部分又重又冲,尾音“咯”更是被他念得又短又急,近乎爆破,而且音调在结尾处有一个错误的上扬转折。这不仅仅是一个不准确的音节,更因为他语气中那丝不耐烦和轻视,给这个音节附带上了一种“粗暴的命令”甚至“嘲弄”的意味。
“等等,音调错——”墨尘教授的话音未落。
容器里,那只墨团在雷昊发声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内剧烈收缩,颜色瞬间变得极其黯淡。紧接着,它开始无法控制地高速旋转、颤抖,整个球形容器内部充满了混乱、尖锐的能量涡流。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只墨团猛地“张开”——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张开”的话——从其混沌的躯体中心,喷出了一大团粘稠的、半雾状半胶质的暗灰色物质!
那团物质并非实体,更像是高度浓缩的阴影能量与无序灵能的混合体,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铁锈混合了腐烂水果的刺鼻气味。它猛地撞击在容器内壁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像一团肮脏的雾气般在容器内部扩散开来,迅速污染了原本清澈的约束场,让整个容器内部变得一片浑浊、模糊,那只墨团本身则蜷缩到了容器最底部,一动不动,颜色暗淡得像一团即将熄灭的余烬。
“呕——”离得最近的苏晓第一个捂住口鼻,脸色发绿。那气味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直冲脑门的、令人极端不适的怪异感,仿佛能勾起心底最细微的烦躁和恶心。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咳嗽声。
雷昊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后怕。
墨尘教授快步上前,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污染的容器表面快速划了几个复杂的符号。一层淡银色的光膜覆盖了容器,将那股怪异的气味隔绝在内。他看了一眼容器底部蜷缩的墨团,又看了一眼雷昊,浅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怒火,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了然的淡漠。
“我说过,音调必须精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教室里的骚动,“‘赫…咯’,是一个引导性的、温和的唤起注意指令。而你发出的,是一个扭曲的、强制的、带着负面情绪干扰的‘噪音冲击’。它无法理解,也无法执行,只能被‘扰乱’,产生剧烈的能量紊乱和应激反应。你刚才看到的,可以理解为它在极度‘晕眩’和‘不适’下产生的‘生理性呕吐’,排出的是它自身结构无法承受的、无序的混沌能量残余。”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脸色发白的学生。
“记住这个景象,记住这个气味。”墨尘教授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这就是错误。这就是不理解边界、不尊重对象、粗暴施加意志的后果。对墨团,它可能只是‘吐了’。如果对象是更高级、更具活性、甚至带有恶意的混沌存在,你们的错误,付出的就绝不仅仅是清理一个容器这么简单的代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雷昊身上。
“课后,留下来。你需要学习如何正确清理被污染的约束场容器,并重新稳定这只墨团的状态——用正确的、平和的方式。这是你本节课的实践作业。”
雷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教授平静的目光下,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其他人,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墨尘教授挥了挥手,“回去反复练习这个基础音节。下一次,我们学习如何让它‘停止注意’。现在,下课。”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快步离开教室,似乎都想尽快远离那个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容器和教授平静却令人压力倍增的目光。
林悠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墨尘教授已经走到那个被污染的容器前,手指隔着光膜,虚点在蜷缩的墨团上方,口中吟诵着低沉而平稳的音节,那声音与刚才他们学习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安抚和梳理的韵律。淡银色的光芒流转,容器内的浑浊开始缓慢地沉淀、消散。
而雷昊则一脸灰败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教授递过来的、刻满净化符文的专用清洁布。
教室的门在林悠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低沉悠长的吟诵声,也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气味。
但“赫…咯”那个音节的正确与错误的发音方式,以及错误导致的、那团暗灰色物质喷涌而出的景象,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语言的边界,理解的边界。第一步,就从控制自己的声音,和那声音所携带的一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