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是意识的回响，即使是混沌，也在以它的方式“诉说”。

旧七阶教室的门似乎比上周更沉重了些。林悠推门进去时，乳白色的悬浮光球已经亮起，只是光线似乎被刻意调暗了，让教室沉浸在一种黄昏与黎明的临界状态。那个巨大的透明容器依旧立在讲台旁，里面的墨团似乎比记忆里更“活跃”一点，蠕动的节奏带着难以言喻的微妙差异。

学生多了几个，但总数依然不超过十五人。戴眼镜的男生——林悠后来知道他叫陈理，主修能量谱系分析——已经坐在了第一排，正用一支特制的、笔尖闪烁着微光的笔，在自己的皮质笔记本上画着复杂的波形图。其他人散落在座位上，气氛比第一次多了些紧张，少了些纯粹的好奇。

墨尘教授准时从侧门走进。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罩衫，外面依旧套着那件灰色旧袍，手里托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上周我们认识了‘墨团’，”他开门见山，将金属盒子放在讲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知道了它们是‘蚀’最基础、最温和的形态。今天，我们开始第一步，也是所有交流的基石——感知。”

他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十几枚大约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银灰色金属片，边缘光滑，表面蚀刻着极其细微的同心圆纹路。

“灵能感应贴片，基础型号，能放大和过滤你们自身逸散的灵能波动，并接收特定频段的能量反馈。”墨尘教授用镊子夹起一片，对着光线看了看，“每人一片，贴在眉心。注意，只是辅助感应，不是增幅。你们的灵能强度越低，干扰越少，感知可能反而越清晰。”

他示意前排的学生传递盒子。金属片触手微凉，带着奇异的吸附力，轻轻按在眉心皮肤上，立刻贴合，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感渗入。

“现在，关闭你们的灵能视觉，收回所有主动探查的能量。”墨尘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引导性的韵律，“用你们的身体，你们的皮肤，你们的呼吸，去‘感觉’这个房间。不要‘看’，要‘听’。不要‘分析’，要‘接收’。”

林悠依言闭上眼，放缓呼吸。教室里的杂音——他人的呼吸、衣料的摩擦、远处旧管道隐约的水流声——渐渐退去。眉心处的清凉感开始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晕开，带来一种奇特的、向外延伸的“触觉”。

起初，是光。悬浮光球散发出的稳定、温和的光能，像温暖的溪流。接着，是同学们身上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灵能场，有的炽热躁动，有的冷静内敛，像池塘里游弋的不同颜色的鱼。

然后，他“碰触”到了那个容器。

一种……粘稠的、冰冷的、缓慢流转的“存在感”。它不像光那样发散，也不像同学们的灵能那样有清晰的边界和属性。它更像是一团凝结的阴影，一个能量的“低洼地”，不断散发出微弱的、混乱的、带着“吸附”倾向的波动。

“注意容器内部，”墨尘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用意识去‘戳’它们，想象你的感知是一层极薄的水雾，轻轻笼罩过去。寻找其中的……‘差异’，‘波动’，‘节奏’。”

林悠努力放松自己，让那层“感知水雾”轻柔地覆盖容器区域。混沌，粘稠，缓慢……但并非铁板一块。在那片粘稠的、缓慢蠕动的背景中，他“感觉”到了微小的、此起彼伏的涟漪。

有一处的波动显得……略微“急切”？像水底冒出的一个小气泡，规律地、微弱地顶撞着那粘稠的介质。另一处的波动则显得“迟缓”，甚至带着点“蜷缩”的意味，向内收敛。还有一处，波动异常“平滑”，几乎融入了背景，但又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外“试探”的张力。

“感觉到了吗？”墨尘教授问，“那不是思想，不是语言，甚至不是完整的意识。那是能量状态在信息层面粗糙的映射。我们可以将其类比为最基础、最原始的‘情绪’或‘倾向’。”

他走到容器边，伸出一根手指，没有碰触，只是悬停在容器壁外，正对其中一只墨团。“注意这一只。”

林悠的感知立刻聚焦过去。正是那只波动显得“急切”的墨团。当墨尘教授的手指悬停时，它的波动骤然增强，内部混沌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朝着教授手指的方向，传递出一种更清晰的、混合了“好奇”与“想要靠近”的模糊“信号”。

“这是‘注意’与‘趋向’。”墨尘教授说，然后手指移开，指向另一只“蜷缩”的墨团。当他指向时，那只墨团的波动瞬间变得更加内敛，甚至传递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畏惧”或“回避”的“信号”。

“而这是‘退缩’与‘不安’。”他收回手，“它们的‘情绪’直接、混沌，与外界刺激的关联极其原始，但确实存在，并且可以被有意识地捕捉和区分。这是理解‘渊语’——或者说，与混沌能量建立初步信息交换的基础。它们的‘语言’，就建立在这样的‘状态波动’之上。”

就在这时，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身体晃了晃，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撕下了眉心的感应贴片，急促地喘息着。

“教授……我、我感觉……很冷，很空……还有……有很多细碎的声音，不，不是声音……是……是抓挠的感觉……”她语无伦次，眼神有些涣散。

墨尘教授快步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浅蓝色晶体，在她额前轻轻一晃。一丝清凉的、安抚性的能量波动扩散开，女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自身的灵能属性偏向‘水’与‘感知’，较为敏感，且精神防护练习不足。”墨尘教授平静地说，收起晶体，“在尝试感知混沌时，自身的‘屏障’不够稳固，容易被其混乱、无序的底层波动反向渗透，产生类似‘共感过载’的不适。下次尝试前，先默念基础的精神稳固咒文三遍。今天你先休息，用眼睛观察就好。”

女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再不敢看那容器。

这个小插曲让教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墨尘教授却似乎不以为意。“感受到不适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这说明你们真正接触到了‘异质’的存在。舒适区里学不到禁忌的知识。现在，重新集中精神。这次，我不再指定目标。每个人，用你们自己的感知，去‘寻找’容器里那只让你们感觉最‘不同’的墨团，并尝试描述你们捕捉到的那种‘情绪’或‘倾向’是什么。不用精准，描述你的感觉。”

林悠重新闭上眼睛，贴片带来的清凉感再次蔓延。他让自己的感知水雾再次飘向容器，掠过那些粘稠的、缓慢蠕动的阴影。

急切、退缩、平滑试探、麻木混沌、微弱躁动……一个个粗糙的“信号”被他分辨出来。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那个波动异常“平滑”，却又带着一丝向外“试探”张力的墨团上。

与其他墨团或主动或被动地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不同，这个墨团的波动，有一种微妙的……“自主性”？它的“试探”不像是因为墨尘教授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固有的、缓慢的、持续不断的对外“扫描”或“触碰”。

林悠努力捕捉着那丝感觉。那不是“好奇”，好奇更主动。也不是“畏惧”，畏惧是退缩。那更像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基础的“探究”，像深海盲鱼的触须，在永恒黑暗的水中，无目的地、一遍又一遍地轻拂着周围。

“教授，”林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左上角，靠后那只……我感觉，它好像在……‘摸索’？”

墨尘教授转过头，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第一次在林悠脸上停留了超过一秒。他走到容器那个角落，仔细看了看那只墨团，又看了看林悠。

“很好的形容。”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比刚才温和了一丝，“‘摸索’，一种无目的性的基础探索行为。这通常是灵能结构相对更‘凝实’一点的墨团才会出现的倾向，虽然依旧混沌，但已经有了初步的、对外界进行‘区分’的萌芽。能感觉到这个，说明你的感知足够‘安静’，没有用你自己的想法去‘涂抹’它。”

林悠感到眉心贴片传来的清凉感似乎清晰了一瞬。周围几个同学投来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

“其他人呢？”墨尘教授问。

“我感觉到一只好像很‘饿’……能量在向某个方向‘流’……”

“我这边这只，好像有点‘烦’？就是……很焦躁地转来转去……”

“教授，我怎么觉得有两只的波动……有点像？好像在互相……呼应？”

教室里渐渐响起压低声音的讨论。尽管描述五花八门，带着强烈的个人想象色彩，但每个人都开始尝试用语言去捕捉、去描述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能量层面的、混沌的“信号”。

墨尘教授走回讲台，没有制止这些并不精确甚至有些可笑的描述。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某个学生的描述过于偏离时，才简单纠正：“那更可能是能量涡流的不稳定，而非‘情绪’。”或者“注意区分是你自己的紧张，还是它的‘波动’。”

当最后一个学生结结巴巴地描述完自己感受到的、类似于“无聊”的波动后，墨尘教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不再走字的旧挂钟。

“时间到了。”他说，“今天，你们迈出了第一步。混乱的、充满个人投射的、错误百出的一步。但也是必须的一步。回去之后，用你们的笔记本，记录下今天感知到的‘信号’和你们的描述。然后，尝试在安静的环境里，闭上眼睛，不用贴片，能否回忆起那种‘感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忘记你们学过的所有关于‘蚀’的恐怖描述。在这一刻，在这一门课里，把它们暂时只看作一种能量现象，一种拥有特定状态波动模式的现象。理解现象，是控制现象的前提。”

“下周，我们将尝试发出第一个‘音节’，一个最简单的、表示‘注意’的渊语音节。现在，摘下感应贴片，放回盒子里。然后，有序离开。”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离开前，每个人再看一眼容器。用眼睛看。记住它们现在的样子。然后记住你们刚才‘感觉’到的样子。这之间的差异，就是你们未来需要搭建桥梁的鸿沟。”

林悠摘下贴片，那奇异的延伸触觉瞬间消退，世界恢复了清晰的视觉和听觉。他看向容器，那些墨团依旧只是缓慢蠕动的、无定形的深灰色影子。

但在他眼里，它们似乎已经有些不同了。

那只“摸索”的墨团，依旧在角落，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变幻着形状。

他转身，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教室。眉心被贴片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凉的痕迹，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来自混沌阴影的、粗糙而原始的“信号”余韵。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旧楼深沉的昏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感觉”到，就再也无法纯粹地用眼睛去“看”了。

第三章：第一课：感知混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