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束后的周一,江淮之起晚了。
他匆匆赶到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他从后门偷偷摸摸的溜了进去,经过窗边时余光扫了一眼——林亓的座位空着。
江淮之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前桌苏晓冉转过头,用气声说:“林神还没来?头一回啊。”
“嗯,应该是有事耽搁了吧。”江淮之低头翻开英语课本,视线落在页面上,半天都没翻页。
早自习过半,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亓走进来,还是那身白色衬衫,书包单肩挎着,感觉很懒散。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那层青色比昨天明显了些。
他经过江淮之桌边时,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江淮之抬起头。
四目相对不过一秒,林亓便移开视线。快速走到江淮之座位旁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开。
但江淮之注意到,他今天没戴耳机。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老陈讲文言文虚词,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排“之乎者也”。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把窗玻璃照成一片暖白。
江淮之听不进去。
他余光总往窗边飘。
林亓坐得很直,手里握着笔,该记笔记时记笔记,该抬头时抬头,一切照常。
这一切正常的有点不对劲。
大课间时,张涛抱着篮球笑眯眯的蹿了过来:“林亓!下午体育课打球啊!三班又约战了!”
“不去。”林亓头也没抬。
“别啊,淮之也去吧?”
江淮之还没开口,林亓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他脚刚好。”
张涛挠挠头:“那我自己去呗……?”
随后张涛像是心有不甘一样,又转向江淮之,“淮之你帮我劝劝他啊,没林亓咱们班肯定打不过三班!”
江淮之没有接话。
他看着林亓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那棵梧桐树下,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身影。
“下午我也不打。”江淮之说,“脚还是有点酸。”
江淮之说谎了。江淮之很少说谎,在朋友面前更是一句谎都没说过。可今天,他竟然为了林亓撒谎了。
这种感觉很怪。另他头一回感觉到了一种超出认知的不可控因素。
但此时的江淮之并没有多想。
“行吧行吧,你们学霸都爱学习!”张涛开玩笑式埋怨了一句,便抱着球去操场了。
教室渐渐安静了下来。
苏晓冉正转过头和李静讨论周末逛街的事,孙梓涵则趴在桌上补觉。
江淮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亓正在做题,笔尖匀速移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吃早饭了吗?”江淮之问。
林亓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吃了。”
“吃的什么?”
笔尖停了。
林亓抬起头,看着江淮之。那双眼睛里没有惯常的平静,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流动。
“面包。”他说。
“什么面包?”
“……肉松的。”
江淮之没再问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打开,倒出一颗,放在林亓的桌角。
林亓看着那颗淡绿色的糖片,没有说话。
江淮之转身回了座位。
午休时,江淮之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没睡着。
他听见张涛和孙梓涵讨论周末游戏,听见苏晓冉和李静说食堂新出了甜品,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和翻书声。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停在自己桌边。
他并没有睁眼。
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江淮之抬起头。桌角放着一颗糖,深蓝色铁盒里倒出来的那种。
他把那颗糖握进掌心,没吃。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老陈进班宣布了一件事。
“月底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高三的也要参加。”他推推眼镜,“咱们班大项目不怎么样,但趣味项目可以争取一下。有谁愿意当体育委员的副手,帮忙组织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来吧。”一个声音说。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
林亓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站得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可以帮忙组织。”
教室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老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林亓主动承担班级工作,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林亓坐下,重新拿起笔,表情没变。
下课铃响起,江淮之慢悠悠的收拾着书包。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林亓还坐在窗边。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很久没翻页。
江淮之走过去。
“一起走?”
林亓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暖橙色,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缘。
“……嗯。”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口哨声此起彼伏的响着。
夕阳把跑道渲染成了橘红色,几个不知道哪个年级的学生正在跳远沙坑边玩闹。
“为什么报名体育委员?”江淮之问。
林亓沉默了一会儿。
“张涛说缺人手。”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运动会是集体活动。”林亓看着远处的跑道,“我从来没参加过。”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江淮之没接话。两人沿着操场边缘走,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昨天那个人,”林亓忽然开口,“就是我妈。”
江淮之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她每年会来一两次。”林亓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一般不见她。”
“为什么?”
林亓没回答。
他们走到操场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
“初一那年,”林亓说,“她走了。”
他没说“离开”,没说“抛弃”,只说“走了”。
像在说一件天气一样自然的事。
江淮之看着他的侧脸。林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爸说,她不要我们了。”林亓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不要我。”
他停顿了很久。
“是她自己要活下去,没办法带着我。”
风穿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江淮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
“饭盒我拿了。”林亓说,“晚上热了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江淮之自己的决定。
江淮之点点头:“好吃吗?”
林亓愣了一下。
“红烧肉,”江淮之说,“好吃吗?”
林亓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淮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江淮之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打开,倒出两颗。一颗自己含进嘴里,一颗递给林亓。
“你给过我的”
江淮之想表达很多种情绪,但最终又沉默的说了五个字
林亓接过,含进嘴里。
夕阳把整个操场镀成金色。
远处传来篮球场上模糊的叫喊声,近处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丝丝清凉。
“你周六那天最后说了什么?”江淮之借着此时把想问的说了出来
林亓愣了一下,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回道
“其实也没说什么,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好吧。”
江淮之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声音听起来似乎都有些闷闷不乐的。
林亓转过头,看着江淮之。夕阳在他眼睛里落下一小片金色的光。
“江淮之”
“嗯?”
江淮之的语调里既带了一点委屈,又带了一点疑惑。这两种语调结合,再配上江淮之本就好听的声音,简直是对声控致命的诱惑。
“明天见。”
林亓没等江淮之回话就转身朝校门走去。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灰白色的连帽衫在橙色的光里泛着暖意。
江淮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随后很轻的说了一声明天见。
他忽然发现,林亓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在逃跑?
是那种急于逃离人群的步速。
林亓很快便走出了校门。
江淮之收回目光,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林亓出了校门后,快速走进了一个小巷子。
他回想着刚才江淮之刚才发出的声音,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呼”林亓深吸一口气,七拐八拐地走出了巷子。
.……
另一边,江淮之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亓的消息:
「红烧肉还剩一半。明天中午你带饭吗?可以分你。」
江淮之看着那行字,站在公交站台边,忽然笑了。
他回复:
「带。我妈明天应该会做糖醋排骨。」
「好。」
公交车来了。江淮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正在暮色里沉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起了梧桐树下林亓说“还是那个味道”时微微泛红的眼角。
想起他说“我从来没参加过”时平淡语气下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想起他把糖轻轻放在自己桌角时,那个安静的、没留下任何声音的背影。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扬起。
(我想跟他当一辈子朋友)
江淮之默默在心底许下了这样一个愿望。
冰在融化。
不是轰轰烈烈地崩裂。
儿是像初春的河,表面还覆盖着薄冰,底下却已经有水在流动。
公交车驶过熟悉的街道。
江淮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人间烟火。
夜风穿过车窗的缝隙,带着十月末的凉意。
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那里躺着一颗没舍得吃的,快要化了的糖。
他淡淡一笑,把糖含在了嘴里。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