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江淮之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正中，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的嬉闹声。

他躺着没有动，目光平静的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空空的。

三周了。

从接到竞赛通知的那天开始再到今天。

这三周里江淮之每天都在刷题、讨论、整理资料…

他的神经绷得像一支拉满的弓弦。现在弓弦突然松了，他整个人反而有些迷茫。

就在这时，手机的振动了一下

江淮之回过神来，用指纹解锁点开弹出的消息。

这是林亓的消息，六点二十二分发的。

「我整理完考题了。需要给你发一份吗？」

六点二十二？这人周末也起这么早？

江淮之想了想，回道：「好，发我吧」

林亓几乎是秒回，一份PDF文件跳进来。

江淮之原本以为林亓不会修改初始的文件名。

事实证明他的确猜错了，林亓文件名是「初赛复盘林亓」。

江淮之摇了摇头，随后轻笑着点开文件。文件里面是详细的考题分析和估分。

选择题估分全对，填空题估分全对，材料分析题估分接近满分，实验设计题估分只扣了过程分。

满分三百，林亓给自己估了二百九十二。

江淮之对照着自己的答题情况估算，大概在二百八十到二百八十五之间。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亓的消息又来了：「你估分了？」

「嗯，二百八左右。」

「通过应该没问题。现在可以开始准备复赛了。」

江淮之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感觉。

「不用这么急吧，毕竟现在成绩还没出呢。」

他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好。」他回道。

林亓没再回话。

江淮之放下手机，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张涛在群里发消息，说晚上请大家看电影，庆祝初赛结束。

孙梓涵第一个响应，苏晓冉和李静也说要来。

陈宇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带上他，张涛大方地回“来！都来！”

江淮之看了眼群聊，林亓没说话。

他私聊林亓：「晚上看电影，去吗？」

江淮之等了很久没有接受到回复。久到江淮之都以为林亓不会回了。

就在江淮之准备摁灭屏幕时。林亓回了。

「去。」

晚上七点，商场四楼影城。

张涛买了八张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江淮之到得早，站在检票口等人。他看了好几次手机，又好几次抬头张望。

林亓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快开场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比穿衬衫时看起来柔和许多。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道歉，路上堵车，来晚了”林亓说。

“没事，才刚检票。”

两人并肩往里走。张涛在前面喊：“淮之！林亓！这边这边！”

座位是张涛排的，林亓和江淮之挨着。

电影是部科幻片，特效很炫，但剧情一般。

周围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或惊呼，唯独江淮之有些心不在焉。

他余光瞥见林亓看得很认真，荧幕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电影放到一半，江淮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

江淮之微微侧过头。林亓依然看着荧幕，嘴唇微微动了动，但话到了嘴边，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终于，林亓鼓足勇气缓缓张口。

此时，荧幕上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追逐戏，爆炸声震耳欲聋。

江淮之并没有听清林亓后面的话。

他原本想问，但电影刚好结束散场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电影结束，人群都缓慢潮涌向了出口。

张涛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苏晓冉说男主角很帅，孙梓涵说特效真的很震撼。

林亓走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林亓！”张涛回头喊他，“你觉得这片子咋样？”

林亓抬起头：“飞船引擎的推重比不符合物理定律。”

“呃……你这关注点也太硬核了吧。”张涛挠挠头，放弃了跟林亓讨论。

大家都笑了。

林亓没有笑，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视。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继续走。

出商场时，夜风迎面扑来。

十月底的夜晚已经不再是九月底那样的丝丝凉意，风吹的人不禁打寒颤。

几个人畅聊了一会便在路口陆续告别。

陈宇被他爸接走了，苏晓冉和李静拼车回家，孙梓涵和吴泽阳住得近，结伴步行。

张涛拍拍江淮之的肩膀：“下周见！好好休息几天！”

“嗯，下周见。”

张涛又转向林亓：“你也是啊林神，别整天学，也放松放松！”

林亓点点头：“嗯。”

张涛走了。

作者咳咳，“走了”听着好像有点怪…？

路灯下又只剩下两个人。

江淮之看着林亓，林亓看着地面。

“你今天……”江淮之开口。

“没事。”林亓抬起头，“就是有点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承认累。江淮之愣了一下，那句想问的话最终没有问出口。

“那早点回去休息。”他说。

“嗯。”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林亓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不去了。”他说，“算了，就明天。”

“好。”

两人站了几秒。江淮之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亓先动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轻轻点了个头：“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林亓转身离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白色的连帽衫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江淮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忽然想起来，林亓今天一晚上都没吃东西。

电影开始前，张涛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大家分着吃，林亓摇头说不用。

电影结束后，有人提议去吃夜宵，林亓也说不用。

他什么都没吃。

江淮之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问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累了。

周日下午，图书馆。

江淮之到的时候，林亓已经在A3讨论室里了。

他面前摊着一摞资料，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些是往届复赛的题型分布。”林亓把一沓打印纸推过来，“我按学科和难度分类了。文史类占比会比初赛低，实验设计题的权重增加。”

林亓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他的脸色确实比昨天能好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不少。

江淮之接过资料，翻了翻。

“你昨天没有休息吗？”

“休息了。”林亓说，“上午整理了这些。”

上午。

江淮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阳光很好。讨论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做到第三套模拟题时，江淮之抬起头，看见林亓正低头看手机。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怎么了？”江淮之问。

林亓抬起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什么。”他说，“垃圾短信。”

江淮之没追问。

傍晚离开时，江淮之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

她站在梧桐树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着。

她在等人。

江淮之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她低声对保安说：“师傅，我找高三七班林亓，我是他妈妈。”

保安正在看登记表：“林亓？你登记一下，我帮你叫……”

“不用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淮之回头。林亓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很白。

“你先走吧。”林亓说。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江淮之没动。

“江淮之…”林亓的声音软了下来。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水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江淮之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女人。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

林亓和那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貌似隔着两步的距离。

女人似乎说了什么，林亓没有回答。

林亓站在那里，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靠在一起。

江淮之站在转角处，看着不远处的画面。

暮色四合，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看见林亓终于开口，说了什么。

很短的一句话。

随后他转身朝校门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江淮之看见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很久。

直到路灯亮起来，她才慢慢弯下腰，把那个旧帆布袋放在树根旁，转身离开。

江淮之走过去。

帆布袋里装着一个保温饭盒，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没有打开饭盒。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他知道这样是不礼貌的，但他的内心始终催促着他打开纸条。

纸条上是很娟秀的字迹：

“小亓，妈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江淮之把纸条折好，放回帆布袋。

他把饭盒和纸条放在保安室的窗台上，对保安说：“有人会来取的。”

保安问：“谁啊？”

江淮之没有回答。

他走出校门，走进沉沉的暮色里。

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亓的消息：

「今天早点结束。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江淮之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现在有无数的疑问想问林亓，但删删减减，最终只发出去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风更凉了。

梧桐叶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但天色暗淡，那遍地金光早已看不清。

他踩在上面，没有发出声音。

作者明天应该还会发布一章😁

第十三章 落空

第十三章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