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之靠着车窗,掌心还残留着那颗薄荷糖融化的甜意。那颗糖他攥了一路,攥到快化了才舍得吃。糖很甜,但他心里更甜。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后退,把路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想起林亓问他时东西时的样子。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他总能读出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信任?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轻轻递过来,等着看他愿不愿接住?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坐在车上回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林亓他平时什么都量化,什么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怎么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反而像个第一次交朋友的小孩?
车子缓缓停在了站台边。江淮之下了车,走进了小区。
进入他们那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不太灵敏,他跺了两下脚,昏暗的灯才亮了起来。
江淮之慢步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饭香。
周慧兰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耽搁了。”
“嗯嗯。你最近也别太辛苦了,学习得循序渐进——对了淮之,你们学校最近快举办运动会了吧?”周慧兰把炒好的青菜端出来,擦了擦手。
“妈,你猜的真准,我打算报趣味项目,三人四足”
“三人四足?那还好”周慧兰笑了,“那可得好好配合,别摔了。”
江淮之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今晚的菜很丰盛: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妈,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补补。”周慧兰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丝,“你最近学习累,整天为了学习的事忙,妈看你都瘦了。妈没有什么能教你或帮你的,只能让你吃好点。”
江淮之低头吃饭,心里却暖暖的。
“对了,”周慧兰忽然问,“你那个朋友林亓,你们最近相处的怎么样?”
“嗯,挺好的。”
“那孩子家里情况怎么样?”周慧兰问得随意,“你总提他,妈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江淮之筷子顿了顿。
“他……”他想了想,“好像挺孤单的。”
周慧兰看着他,眼神软了软:“那你多陪陪人家。朋友之间,要互相照应。我妈明天给你多带点饭,你给你那同学多分些。”
“知道了妈。”
饭后,江淮之帮着收拾碗筷,随后又回房间写作业。
台灯的光晕铺满书桌。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却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一直是暗的。
他时不时看一眼。
没有消息。
他继续做题。做到第三道大题时,手机终于亮了。
是林亓:「作业写完了吗?」
江淮之笑了,回复:「正在写。你呢?」
「刚写完。」
「这么快?」
「嗯。今天的题不难。」
江淮之想了想,发过去:「你报名三人四足吗?」
「你报名吗?」
「我打算报,你呢?」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林亓又发来一条:「我也报名,咱们一组?」
「可以,但还差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林亓回复「张涛说他也报,让咱们明天一起练习。」
「好」
「张涛还说,明天七班徐然也来,你觉得怎么样?」
江淮之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林亓的语气里有点别的意思。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
「那挺好的,人多热闹。」他回复。
林亓没再回话。
江淮之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写完最后一道题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向周慧兰到了声晚安,随后收拾好书本,关上台灯,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林亓的样子。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林亓今天在校门口转身离开时,那个比平时慢了一些的背影。
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淮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也许林亓只是不习惯交新朋友。
毕竟他说过,他从来没参加过集体活动。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他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多带一双筷子。
夜色渐深。
老小区彻底安静下来,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而在城市另一头,东郊的别墅区,此刻却灯火通明。
林亓推开家门,玄关的水晶吊灯自动亮起。
暖黄色的光倾泻而下,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凉意。
“少爷回来了。”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晚饭吃了吗?厨房准备了——”
“吃过了。”林亓打断他,声音平淡中加杂了一丝冷冽。
管家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林亓穿过客厅,踏上旋转楼梯。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月光下的喷泉泛着银白色的光。
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茶几上摆着当季的鲜花,每天都有专人前来更换。
三百多平的空间,此刻空无一人。
他走到二楼,路过主卧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紧紧闭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父亲今天又没回来。
或者说,这个月都没回来几次。
林亓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深呼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间也很大,有独立的卫浴和衣帽间,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
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近处是别墅区幽静的小道。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他整理的复赛资料,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他盯着那些数字,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浅粉色的保温饭盒上。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还剩六块红烧肉,油已经凝成了白色。
他盯着那几块块肉,很久没动。
突然,楼下传来的门铃声打断了正低头不知道想什么的林亓。
门铃声很轻,但在空荡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林亓皱起眉。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转身出了房间,走到二楼楼梯口。他听见管家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好,我……我找林亓。”
林亓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他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站在楼梯上,没有动。
管家抬头看见他,似乎有些为难:“少爷,这位女士说……”
“让她上来。”林亓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乔娇娇走上楼梯。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米色外套,头发也梳理过,比昨天在校门口时显得精神了些。但眼角的皱纹和消瘦的身形,还是暴露了这些年生活的痕迹。
她在林亓面前站定,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小亓……”
“什么事?”林亓打断她,语气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乔娇娇的手攥紧了挎包的带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昨天那个饭盒,”林亓忽然开口,“我拿了。”
乔娇娇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了:“你……你吃了?”
“吃了。”
“好吃吗?”
林亓没有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他记得小时候,她也是这么问他:好吃吗?那时候她会蹲下来,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然后笑着看他。
那时候的她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头发又黑又长,长的也很漂亮。
那时候的他们住在老城区的小房子里。房子不大,但每到饭点时,厨房里总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那时的父亲还没那么忙,偶尔会提前下班,带他去楼下的小公园玩。而母亲会在阳台上晾衣服,笑着看他们父子俩在夕阳下奔跑。
他记得有一次,他摔倒了,膝盖破了皮。
母亲跑过来,一边给他吹气一边说:“小亓不哭,妈妈在呢。”父亲站在旁边,笨手笨脚地递创可贴。
那时候他想,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一直陪伴着他。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公司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和父亲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永远忘不了那些夜晚,他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哭声。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听不见。
再后来,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不见了。
她的衣服不见了,她的梳子不见了,她最喜欢的那盆花也不见了。
父亲说,她走了,不要他们了。
那时的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见自己站在冰面上。
……
“小亓,”乔娇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妈知道对不起你。这些年……妈不是不想回来,是……”
“是什么?”林亓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是没办法带着我?还是不想带着我?”
乔娇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那时候……真的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发抖,“你爸他……他在外面有了人,家里的钱他全攥着,妈一分钱都没有。妈想带你走,可妈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亓沉默地听着。
“后来妈找了工作,租了房子,想回来接你。”乔娇娇擦着眼泪,“可你爸不让。他说……他说我不配,说我已经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说我再也不能见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妈去找过律师,可妈没钱,打不赢官司。你爸他……他有的是钱,有的是关系……”
林亓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那几年。父亲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满身酒气,有时候还会带不同的女人。
家里的佣人越来越多,可他越来越孤单。
他从小学起就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话。
他学会了把所有事情都量化、计算和分析。
他觉得只有数据是确定的,
只有数字是不会离开的。
“你走吧。”林亓说。
乔娇娇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小亓,妈只是想……想离你近一点。妈不要你的钱,妈就是想……想偶尔能看看你。妈知道你恨我,可妈真的……”
“我不恨你。”林亓打断她。
乔娇娇愣住了。
林亓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想起小时候,她给他做的红烧肉。那时候她总是把最好的肉留给他,自己啃骨头。他问她为什么不吃肉,她笑着说,妈喜欢吃骨头。
他想起她送他上学,牵着他的手,在晨光里慢慢走。她给他讲路边的小花叫什么名字,讲天上的云为什么会动。
他想起她给他讲睡前故事,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儿。她讲完故事后,总会亲亲他的额头,说“晚安,小亓,妈妈爱你”。
那些记忆还在,像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旧照片。
可现在,玻璃罐已经碎了。
“你走吧。”林亓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妈走了,这是妈做的红烧肉,你多吃点……”乔娇娇放下餐盒,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瘦小和无助。
林亓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别墅大门外。
“妈妈…”
他很轻很轻的叫了一声,随后沉默着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他拿起还残有余温的米白色饭盒走回房间。
林亓放下了那个米白色的饭盒,打开那个浅粉色的饭盒。他夹起一块已经冷掉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他眼眶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父亲今天又没回来。
林亓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在谁的身边。这个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偶尔落脚的酒店。
林亓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小,发烧烧到四十多度。父亲和母亲一晚上没睡,轮流给他换毛巾,喂药。母亲急得直哭,父亲抱着他说“小亓别怕,爸爸在”。
那时候的父亲,还会说“爸爸在”。
现在的父亲,连“爸”这个字都很少让他叫了。
林亓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花园。
喷泉还在喷水,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一切都那么完美。
只是没有人……
他宁愿回到儿时那个温馨的小屋,那个给了他无限温暖的地方…那里会有母亲做完晚饭在家等他,那里会有父亲耐心的给他答疑解惑……可惜,他终究回不去了……
林亓抹了抹有些发湿的眼角,随后掏出手机,点开了和江淮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条:「嗯。」
上面是江淮之发的「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了屏幕上方。
他想起今天在操场上,江淮之看他时眼神里的温度。
想起他说“多交点朋友挺好的”时,语气里的真诚。
想起他递过来的那颗薄荷糖,还有他背影。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很多年前,母亲在厨房里做红烧肉,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他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混着电视机里的声音,和父亲偶尔翻报纸的沙沙声。
另一个是今天傍晚,夕阳下的操场,江淮之站在他身边,问他问题时,眼神里那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最后重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冰,好像真的在融化。
第二天清晨,江淮之被闹钟叫醒。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林亓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你睡了吗?」
江淮之愣了愣,回复:「刚醒。昨晚睡得早,没看到消息。怎么了?」
这次林亓回得很快:「没事。」
江淮之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又发过去:「你昨晚没睡好?」
「还好。」
「今天还练三人四足吗?」
「练。」
「好,那学校见。」
「嗯。」
江淮之放下手机,起身洗漱。
窗外的阳光很好,又是一个晴天。
但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一种直觉。
某种冰面下的东西,正在悄悄翻涌。
而他站在冰面上,既有些不安,又隐隐期待。
期待那个冰封的人,会一步步走向他。
走向这片,有温度的阳光里。
作者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