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亓那句关于父亲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淮之心底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接下来几天,江淮之刻意观察着林亓。
他发现林亓的独来独往有种精确的规律: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放学后却总多留二十多分钟;午餐永远在食堂最靠窗的角落,吃相斯文但迅速;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不是在树下看书,就是在球场边安静地看别人打球,从不参与。
那道疤痕,那个笔记本,还有那句精准的提问。
一切细节在江淮之脑中盘旋,逐渐拼凑出一个充满矛盾的轮廓。
林亓越是平静疏离,江淮之心里那股想要刺破这层冰面的冲动就越清晰。
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被“巧合”和“意外信息”牵着走的感觉。
周五下午,是他们第二次会面探讨。
江淮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推开A3讨论室的门,里面果然还空着。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是林亓上次坐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
江淮之没有立刻拿出资料,而是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普通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方画了两条平行线。
他在等。
四点整,门被准时推开。
林亓走了进来,看到江淮之坐在窗边。
他书包占据了自己上次位置时,林亓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江淮之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平静地走到对面,将江淮之的书包轻轻推向桌子另一侧,坐下。
“你早到了。”林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江淮之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有些想法想先整理一下。”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占了对方的位置。林亓也没问。
林亓打开电脑,调出资料。江淮之这次没有等对方主导,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自己打印的论文摘要,推了过去。
“关于团队协作题里可能涉及的近代城市治理案例,我找到了这几篇比较冷门但分析深入的文章。”
江淮之的声音平稳,目光直视着林亓
“其中一篇重点分析了1930年代江淮地区几个县的自治实验,提到了当时一批受过新式教育的地方士绅的作用,包括他们在小型水利工程上的尝试。”
他特意加重了“江淮地区”和“水利工程”几个字,目光没有从林亓脸上移开。
林亓接过那几页纸,垂眸浏览。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翻页的手指稳定。
但当看到某一页时,江淮之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某个段落上停留的时间,比其它部分长了大约两秒。
“资料不错。”林亓抬起头,将纸张放回桌上,语气是客观的评价
“视角比较新。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某个脚注上,“这个引用数据来源存疑,作者可能混淆了民国二十二年和二十三年的水文记录。如果要引用,最好核实原始档案。”
精准的反击。没有对“江淮地区”“水利工程”这些敏感词做出任何额外反应,而是用专业细节将话题牢牢固定在学术层面。
江淮之心中那根弦绷紧了。他早料到林亓不会轻易露破绽。
“我会核实。”江淮之点点头,没有纠缠,转而拿起林亓上周留下的团队协作分析方案,“你的方案里,预设我们之间的信息传递延迟是1.5分钟。这个时间是怎么估算出来的?基于什么模型?”
他开始提问,一个个问题抛出来,从分工的合理性到应急预案的漏洞,从评分标准的解读到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问题犀利,直指核心,每个都经过深思熟虑。
这不是对抗,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主动,他要掌握这场对话的节奏,要用自己的节奏去测试对方的边界。
林亓起初回答得简洁,但随着问题深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江淮之的用意。
他的回答不再只是简单的陈述,开始加入更多的解释和推演过程,眼神里那评估的意味又隐约浮现,但这次,似乎多了一丝……被激起的专注?
两人之间的空气渐渐变得紧绷而灼热,不再是冰冷的沉默,而是思维高速碰撞时产生的无形火花。
他们为一个决策节点的最优路径争论,为某条评分细则的歧义各执一词,又在对彼此逻辑漏洞的精准攻击中,诡异地达成更深的理解。
直到江淮之抛出一个关于“极端情况下单人决策合理性”的问题时,林亓的回答罕见地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如果信息完全阻断超过五分钟,且预判延误将导致任务彻底失败,”林亓缓缓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么,由其中一人基于已有信息做出决断,是唯一合理的选项。即使那个决断事后被证明是错的。”
“由谁?”江淮之追问,“如果必须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风险和责任,怎么选?依据什么?能力?还是……”他顿了顿,“谁更不在乎后果?”
林亓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江淮之。
这一次,他眼底那片冰湖似乎真正地波动了一下,露出底下某种更幽暗的东西。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核心的震动。
“依据谁在那个时刻,掌握更关键的信息碎片,并且,”林亓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你有吗?”江淮之几乎是脱口而出。
问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已经超出了竞赛讨论的范畴。
林亓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侧脸线条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我做过选择。”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也承担过后果。”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淮之,眼神已恢复平静。
“这个话题已经偏了。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江淮之看着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确实碰到了什么。
他没有继续紧逼,也默默整理书包。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讨论室。走廊里,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走到楼梯口,这次是江淮之先停了下来。
“林亓。”他叫住对方。
林亓回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你手腕上的疤,”江淮之说,语气是平铺直叙的,“不是玻璃划的,对吧?”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这是他在观察和试探之后,第一次明确地、主动地抛出自己的判断。
林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站在比江淮之低两级的台阶上,仰起脸看他。暮色从高窗流泻,让他整张脸都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像黑暗中两点幽火。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江淮之几秒钟,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你很执着,江淮之。”他说
“执着于寻找答案的人,有时候会先被问题吞没。”
他转过身,继续下楼。
这一次,他的背影在江淮之眼中,不再是单纯的疏离或神秘。
那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一个划分界限的标识。
江淮之站在楼梯口,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走廊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浅浅掐痕。
主动权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林亓是冰面下的暗流。而他,江淮之,或许可以成为那个破冰的人。
至少,他已经找到了第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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