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江淮之踏进教室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直接落向窗边。
林亓果然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阳光斜照在他身上,给白衬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可江淮之注意到,林亓握着笔的右手,指关节有些微微发白。
是用力过度,还是……紧张?
这个念头让江淮之心里一动。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林亓桌前。林亓闻声抬头,眼神平静无波,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
“有事?”林亓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淮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足够让周围几个早到的同学察觉到不对劲,偷偷朝这边张望。
“竞赛资料,我看完了。”
江淮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整理得很细,连三年前的冷门考点都标出来了。”
“嗯。”林亓垂下眼,继续看手里的书,似乎不想多谈。
但江淮之没走。他反而拉过前桌的空椅子,在林亓对面坐下。这个举动让林亓再次抬起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意外的神色。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江淮之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标注的那些‘重点’,全是你自己擅长或者容易掌握的部分。对于你不太熟的文史类考点,你只标了‘需了解’,没有细化建议。”
林亓转笔的动作停了。笔“嗒”一声掉在桌上。
“分工是你提出的。”林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江淮之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有一丝波动,“文史部分你负责,我只需要配合。”
“配合不等于完全不了解。”江淮之盯着他,“上周模拟题里那道关于明清科举制度的材料分析,你连最基本的乡试和会试流程都记混了。如果你连基础概念都出错,我们怎么在团队协作环节无缝对接?”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周围偷听的几个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林亓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掉落的笔上,久久没有移开。江淮之看见他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因为衣袖下滑而露出一小截,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补。”良久,林亓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今天开始。”
“怎么补?”江淮之追问。
林亓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困惑,像是不明白江淮之为什么要如此步步紧逼。
“看书。查资料。”林亓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效率太低。”江淮之直截了当,“从今天起,放学后多留半小时,我帮你梳理文史部分的框架和重点。”
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林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盯着江淮之,像在研究一个突然不按程序运行的代码。
“为什么?”他问。这个问题简单,却问得江淮之一时语塞。
是啊,为什么?他们只是被迫组队的竞赛搭档,甚至算不上朋友。
林亓文史部分弱,吃亏的是他自己,关江淮之什么事?
江淮之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理由:为了团队成绩,为了竞赛奖金,为了班级荣誉……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却是:
“因为我不想输。”江淮之迎着他的目光,“尤其不想因为搭档的短板而输。”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在于他确实不想输;假在于……这并非全部理由。
林亓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重新拿起那支笔,“从今天开始。”
第一次补习,气氛比竞赛讨论更古怪。
放学后的教室空了大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淮之拖了把椅子坐在林亓旁边,摊开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
“先从科举制度开始。”江淮之用笔尖点着纸页,“你得先搞清楚,童生、秀才、举人、贡士、进士,每一级对应什么考试,在哪里考,主考官是谁。”
他说得很快,林亓听得专注。
但江淮之很快发现,林亓的“专注”有点不对劲——他不是在理解,而是在……背诵。像一台扫描仪,把江淮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刻进脑子里。
“停。”江淮之打断他,“别死记。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明清要搞这么复杂的科举?目的是什么?”
林亓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从记忆里调取标准答案,但最终失败了。
他看着江淮之,眼神里那种困惑又出现了。
“……选拔官员?”他试探着说。
“太笼统。”江淮之摇头,“为什么是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世袭?为什么不靠推荐?”
一连串的“为什么”砸过去,林亓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是他脸上少有的、明显的表情变化。
“因为……”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艰难地组装答案,“需要一套相对公平的标准,来吸纳社会各阶层的人才,维持统治稳定。”
“还有呢?”
“还能加强中央对思想的控制,因为考试内容固定。”
“还有呢?”
林亓不说话了。他盯着江淮之,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底下真实的、有些无措的茫然。
江淮之忽然明白了。
林亓的世界是由“是什么”构成的——事实、数据、步骤、规则。
他擅长解析、运算、推导,能把一切拆解成清晰的模块。
但他不习惯问“为什么”。
因为“为什么”涉及动机、背景、人性的复杂和矛盾,这些无法被简单量化,无法被纳入他那套精密的计算体系。
“科举不只是一套考试制度。”
江淮之放慢了语速,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是一张网,把整个社会的聪明人都网进去,给你一个希望,让你心甘情愿地按照它设定的规则去努力。它让你觉得,只要努力读书,就能改变命运。但事实上,能爬到顶端的永远是极少数。可正是这个‘希望’,让大多数人心甘情愿地待在网里。”
他说完,看着林亓。
林亓也看着他。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他眼里那种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什么。
“你是说,”林亓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制度的目的,不只是表面上的功能,更是为了制造一种……可控的幻觉?”
“可以这么理解。”江淮之说,“所以你不能只背条文,你得理解它为什么被设计成这样,它在整个系统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亓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手指无意识地在“科举制度”四个字上轻轻划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淮之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字。
不是记录知识点,而是写下一连串问题:
「为什么是八股文?为什么不是其他文体?」
「为什么考试内容几百年不变?」
「为什么允许商人子弟参考,却不允许他们担任某些官职?」
「这套制度最大的漏洞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被推翻?」
他一口气写了七八个问题,笔迹急促,几乎要穿透纸背。
写完,他抬起头,看向江淮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种奇异的光彩。
“这些,”林亓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压抑着的兴奋,“才是需要弄明白的,对吗?”
江淮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会主动提问、眼神发亮的林亓,和平时那个冰冷疏离的林亓,像是两个人。
“对。”江淮之点头,“这些问题想明白了,科举制度你才算真正入门。”
林亓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问题,陷入了沉思。
窗外,天色渐暗。教室里没有开灯,两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渐渐模糊。
江淮之靠在椅背上,看着专注思考的林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动观察、主动试探的人。他掌握着节奏,提出问题,打破林亓的平衡。
但此刻,看着林亓眼里那种被点燃的好奇和专注,他忽然不确定了。
到底是谁在观察谁?
谁在引导谁?
又或者……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交锋里,某些东西,正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林亓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天继续?”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江淮之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