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教室里总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混合着书本纸张的味道,让人心头也蒙着层湿漉漉的阴翳。
林亓手腕上的绷带戴了两天就拆了,只留下一道医用胶布贴住的浅痕,和他原有的旧疤交错,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和江淮之之间,也恢复了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同在教室,却像隔着无形的壁垒,连眼神的交汇都很少。
直到周五的班会课。
老陈扶了扶眼镜,用教鞭敲了敲黑板,道
“都安静!下个月底,市‘创新杯’综合能力竞赛,文科理科内容各半,要求两人组队,文理搭配。咱们班,我定了林亓和江淮之。”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江淮之握着笔的手指一紧。他抬眼看向老陈,后者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他
“江淮之你理科底子好,但文科更强;林亓正好反过来。你俩搭配,优势互补,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师…”
江淮之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可能需要时间准备其他……”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老陈直接打断,又看向窗边
“林亓,你有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林亓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物理竞赛书,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没有。”
干脆,利落,听不出情绪。
老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从下周开始,每周三、五下午放学后,你俩去图书馆三楼讨论室准备。竞赛资料我会给你们。这是为班级争光的事,都上点心!”
下课铃响了。
老陈拿着教案走了出去,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我去,老陈真会挑人……”
“他俩能合作?不打起来就不错了吧?”
“说不定负负得正呢?哈哈。”
“……”
江淮之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能感觉到苏晓冉回头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他也没理会,只是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刚写了一半的公式,笔迹有些重。
组队?和林亓?
他想起篮球场上那道沉默又固执的背影,想起那道整齐的疤痕,想起那双评估猎物般的眼睛。
和这样的人合作?
不,这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捆绑。
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刚站起身,一个身影挡在了过道上。
是林亓。
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挎着,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什么?”江淮之没接。
“竞赛大纲和往届真题。”林亓的声音很平静,“老陈刚给我的。一人一份。”
江淮之这才接过。
文件袋很轻,封面是印刷体的“创新杯”字样。
“时间,”林亓继续说,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谈话内容,“下周三下午四点,图书馆三楼A区讨论室。有问题吗?”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告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让江淮之心里那点抵触更清晰了。
“如果我说有呢?”江淮之抬眼看他。
林亓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你可以去跟老陈说。如果他同意你换人。”
这句话把江淮之的退路堵死了。
谁都知道老陈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空气有些凝滞。
“那就四点。”江淮之最终说道,语气硬邦邦的。
林亓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侧身从旁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江淮之又闻到了那股很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书籍纸张特有的气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文件袋,捏了捏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被迫的交集,就这样开始了。
周三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潮湿了几日的城市被阳光晒出一股蓬勃的暖意。
江淮之提前五分钟到了图书馆三楼。
A区讨论室是几间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里面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还算安静。他推开其中一间标着“A3”的门。林亓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资料书和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听到开门声,他抬了下眼,目光在江淮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屏幕。
“坐。”他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
江淮之在他对面坐下,放下书包,也拿出自己的资料。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桌面,像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先分一下工。”林亓开口,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他推过来一张A4纸,上面已经用清晰的字体列好了竞赛的模块和分值,“文史综合部分,你负责。数理逻辑和实验设计,我来。信息检索和团队协作题,需要配合。”
纸上的安排清晰合理,甚至考虑了各自的优势和可能的盲区。
江淮之快速扫过,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并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文史部分强?”他问,目光落在纸上。
林亓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老陈不是说了吗。”他回答,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你的转学成绩单,文科几乎满分。”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江淮之心里那点异样感并未消失。他想起那张带着薄荷味、背面有模糊字迹的纸巾。
“往届真题看过了吗?”林亓转移了话题,从手边另一摞资料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册子推过来,“特别是第三年的团队协作题,设计得很刁钻。”
话题被拉回正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进入了某种高效率但冰冷的“工作状态”。
讨论问题,交换思路,指出对方方案中的漏洞。
林亓的思维极其缜密,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提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江淮之也不遑多让,尤其在文史材料的解读和延伸上,展现出深厚的功底和独到的视角。
他们就像两台性能优越但各自独立的机器,在对接数据,校准程序。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仅限于纸面和屏幕。
直到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室内染上一层暖橙色。
“今天就到这里。”林亓合上笔记本电脑,看了眼时间,“下周五同一时间,继续。”
江淮之也收拾好东西。两人前一后走出讨论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脚步声的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林亓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江淮之。
“你父亲,”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日期,“是江振宇先生?”
江淮之的脚步猛然顿住。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霍然转头,盯着林亓:“你说什么?”
江振宇。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从外人口中听到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事故去世的父亲,连他自己都快要模糊的面容。
林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学术问题。“去年市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展,有一份关于民国时期江淮地区水利工程的珍贵手稿,捐赠人署名是‘江振宇后人’。我记得你的籍贯和转学资料上的一些信息。”他解释得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客观,“只是确认一下。那份手稿的史料价值很高。”
理由很充分,逻辑也通顺。一个对历史或文献感兴趣的人,注意到捐赠信息,联想到新同学的相关背景,似乎合情合理。
但江淮之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太巧合了。
巧合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看着林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冰湖下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慌乱,或者任何能证明这不仅仅是“巧合”的证据。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林亓的眼神坦然地回视着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良久,江淮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哦。”林亓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便不再追问。他转过身,走下楼梯,“那,下周五见。”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江淮之站在原地,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他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父亲的名字……捐赠的手稿……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像那场测不准的雨,你以为看懂了它的来处,它却落在了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图书馆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某种东西被悄然搅动的、沉闷的回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蓝色文件袋。
“创新杯”几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竞赛。
这像是一张悄然织就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边缘,还未看清全貌,却已感觉到丝线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