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江淮之走进教室时，林亓已经来了。
依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厚重的竞赛题集，耳机线从他的颈侧垂下。
晨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没能软化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仿佛昨晚那把倾斜的黑伞、那张带着薄荷味的纸巾，都只是雨夜的一场幻觉。
江淮之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前桌女生苏晓冉又偷偷回头，这次眼神里多了点担忧：“昨天……林亓真送你啦？”
“嗯。”
“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江淮之想起那张纸巾背面模糊的、疑似“江”字的痕迹。“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就送到车站。”
苏晓冉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那就好。反正你……还是小心点。”
小心什么？她没说。江淮之也没问。
早自习是数学。老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脸色不太好
“上周月考的卷子都看了吧？最后那道大题，全年级做对的不到十个！林亓，江淮之，你俩上来，把解题思路板书一下。”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江淮之站起身时，余光瞥见林亓也合上了题集，摘下耳机，不紧不慢地走向讲台。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黑板两侧。老陈把卷子递给他们：“就写你们自己的解法。”
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江淮之的步骤规整清晰，一步步推导，是标准的高分答案。写到一半时，他侧头看了一眼。
林亓写得很快。他的字迹瘦劲锋利，和昨天纸巾上那模糊的印记（如果真有的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但更让江淮之在意的是他的思路——他没有用参考答案里推荐的辅助线，而是从另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步骤精简了近三分之一，却直指核心。
漂亮。甚至有点炫技。
江淮之收回目光，专注写完自己的。两人几乎同时落笔。
老陈扶了扶眼镜，对比着两块黑板：“嗯……都正确。林亓的解法更巧，但风险也大，考试不建议这么写。江淮之的稳妥，适合大多数同学参考。”
林亓没什么反应，放下粉笔，径直走回座位。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笔，只是随手为之。
下课铃声响起，江淮之离开座位，去廊透气。
隔壁班几个男生正在议论篮球赛，声音很大。
“下午跟三班的比赛，林亓到底上不上啊？”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参加过班级活动？”
“可他打球是真的厉害……上次跟体育生打野球，没输过。”
“厉害有什么用，独狼一个，从不传球。”
“……”
江淮之靠在栏杆上，望向楼下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操场。昨晚的雨迹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人却空了一半，他们都去看篮球赛了。
江淮之原本打算做竞赛题，前桌苏晓冉突然回头邀请：“一起去看看吧？给咱们班加油。”
他犹豫了一下，合上了书。
球场边围了不少人。比赛已经开始了，比分胶着。
江淮之在人群外围站定，目光很快找到了林亓。
他果然在场上。换了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而不过分贲张，肤色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和周围那些大声呼喊、表情亢奋的队员不同，林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弓着身，眼睛盯着持球的对手，像潜伏的豹子。
球传到林亓手里。对方两人立刻包夹上来。场边有人喊：“传啊！右边空了！”
林亓没传。他做了一个逼真的假动作，晃过第一个人，紧接着从两人缝隙间强行突破，起跳，后仰——
球在空中划出极高的弧线。
空心入网。
场边爆发出欢呼。江淮之看着林亓落地，轻轻甩了甩手腕，然后沉默地跑回防守位置。整个过程，他没和任何队友击掌，甚至没看记分牌。
就像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计算。
比赛继续。三班显然被激怒了，防守动作越来越大。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对方一个高大的中锋暗中使了绊子，江淮之站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林亓跃起后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裁判哨响，犯规。
几个队友围上去。林亓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左膝擦破了一块，渗出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对裁判做了个“没事”的手势，示意继续比赛。
“妈的，故意的吧！”江淮之身边一个男生骂了一句。
江淮之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亓的手腕上——因为摔倒和拍灰的动作，袖口被扯上去一些，那两道平行的疤痕再次暴露在阳光下。
在汗水和灰尘的衬托下，那整齐的伤痕显得愈发突兀。
接下来的比赛，火药味更浓。
林亓明显被重点“照顾”，几次碰撞都颇为凶狠。
但他依旧沉默，只是原本看不出情绪的眼眸更冷了。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一分钟，比分打平。球再次传到林亓手里，他快速推进，对方三人围堵。这一次，他的右侧确实出现了空位——江淮之站的角度看得分明，那是他们班另一个得分手的位置。
林亓抬眼，似乎看向了那个方向。
但下一秒，他再次选择了自己强突。
对方的中锋已经补防到位，高高跃起封盖。身体猛烈碰撞的闷响，林亓在空中失去平衡，球脱手——
裁判哨声尖锐地响起。
打手犯规。罚球两次。
林亓在地上坐了两秒，才撑着站起来。他的左手腕有些不自然地垂着，额角有汗珠滚落。场边安静下来。
他走上罚球线，接过球。第一个罚球，动作有些僵硬，但球进了。
第二个罚球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很轻微地活动了一下。然后抬臂，出手——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几下，还是掉了进去。
两罚两中。反超两分。
最后的十几秒，三班仓促出手不中。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
人群涌入场内庆祝。江淮之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亓独自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拧开，慢慢喝着。他的左手腕依旧垂着，只用右手完成所有动作。
那个使绊子的三班中锋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林亓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人脚步一顿，最终讪讪地走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江淮之也该走了。他转身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亓还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低着头，用右手慢慢按着左手腕。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周围是喧嚣褪去后的空旷，衬得那道影子格外寂寥。
江淮之脚步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雨幕中那个同样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也想起今天数学课上，那道漂亮得近乎挑衅的解题步骤。
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尖锐又沉默，耀眼又孤僻，明明可以轻松传球却偏要选择最难的路，明明受了伤却拒绝任何形式的关注或帮助。
还有那道整齐得令人不安的疤痕。
犹豫只有几秒，江淮之走向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
这是货架上最接近处理擦伤的东西。
他走回球场时，林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给。”江淮之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膝盖，还有手腕。”
林亓抬起头。他的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他没接，只是看着江淮之。
“没必要。”他说。
“随你。”江淮之把东西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谢谢。”
江淮之脚步没停，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到林亓盯着那瓶冰水和碘伏棉签看了很久，最终，用右手拿起了棉签包装，不太熟练地撕开。
也没看到，林亓低头处理膝盖伤口时，嘴角那抹极淡、极快消失的、近乎困惑的弧度。
晚自习时，雨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江淮之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窗边的座位空着——林亓下午比赛后就没回教室。
前桌女生传过来一张纸条：「林亓是不是摔伤了？老王（班主任）刚才问来着。」
江淮之回了一个「嗯」。
他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却顿在纸上。脑海里浮现出林亓垂着手腕、独自坐在长椅上的样子。还有那道在昏暗光线下、整齐得诡异的疤痕。
「小时候不小心。被玻璃划的。」
玻璃能划出那样平行的伤口？除非是有人握着玻璃，极其稳定地、刻意地划下去。
或者，是用更锋利、更精准的东西。
江淮之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密码。
他忽然想起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心理学书籍，上面提到某些情况下，人类会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或者……掩盖更深的疼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寒意。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林亓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白衬衫，左手腕处松松地缠了几圈白色的绷带，不算显眼，但足够让人注意到。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可能是刚才在雨中走了一段。
他走到座位坐下，拿出书本，戴上耳机。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仿佛他只是去散了趟步，而不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比赛和可能的受伤。
仿佛那道绷带，也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
江淮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卷子。
选择题的选项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
林亓，就像这场测不准的雨。
你以为它停了，它又悄然而至；你以为看懂了它的轨迹，它却落在你意料之外的地方。
而当你试图伸手去接住雨滴时，它只会从指缝间溜走。
只留下一片冰凉的、挥之不去的潮意。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