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叶还没开始黄，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
高三（七）班的教室弥漫着粉笔灰和困倦的气息。班主任老陈敲了敲黑板：“安静！介绍新同学，从南城一中转来的，江淮之。”
底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那道刀锋般的视线没有移开。
江淮之抬眼迎上去。
靠窗倒数第二排，穿白衬衫的男生支着下巴，正看着他。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好看，但那种好看带着冷意——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瓷器，只可远观，碰了会割手。
“江同学，自我介绍一下？”老陈说。
江淮之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黑板刚擦过，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写下三个字：
江 淮 之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淮之。”他转身，声音平静，“江河的江，淮河的淮，之乎者也的之。希望能和大家——”
“名字挺大。”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全班静了一瞬。
窗边的男生放下了手，指尖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在他指间翻飞，像某种无声的杂耍。他的嘴角挂着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江淮淮河，包揽半壁江山。转学生，你压得住吗？”
教室里有人低笑，又迅速憋住。
江淮之看向他胸前的名牌——林亓。两个字，简单得像是个化名。
“压不压得住，不是名字决定的。”江淮之也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倒是你，‘林亓’——双木林，二斤亓。两棵树才二斤，是不是有点轻？”
这次没人笑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亓转笔的动作停了。钢笔“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他抬起眼，与江淮之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间，江淮之感觉到某种奇异的东西——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评估？审视？像一个收藏家在看一件刚送来的古董，思考该把它摆在哪个架子上。
“行了行了！”老陈赶紧打圆场，“江同学坐第四排空位。林亓，你数学卷子发一下，上周月考的。”
江淮之走向座位时，经过林亓的桌子。
林亓正低头整理卷子，左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江淮之瞥见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横在腕骨上方，整齐得不像意外伤——太直了，直得像用尺子比着划的。
“你的卷子。”林亓抽出一张纸，没抬头。
江淮之接过。满分150的数学卷，顶头用红笔批着醒目的数字：148。
他快速扫了一遍。错的是最后一道大题，解题步骤工整漂亮，逻辑清晰，但在最关键的一步转换上，写了个明显的低级错误——把正弦符号抄成了余弦。
像是故意写错的。
江淮之抬眼，林亓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排桌椅，和一片诡异的安静。
“可惜了。”江淮之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最后一步抄错符号。”
林亓弯了弯嘴角：“手滑。”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可惜”的意思。
江淮之回到座位，前桌的女生悄悄回过头，压低声音：“你别惹他……林亓很怪的。”
“怎么怪？”
“他从来不跟人深交，但成绩永远前三。有人说他家里……”女生顿了顿，“反正你别惹他就对了。”
江淮之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数学卷子铺在桌上，目光又落回最后那道大题。步骤完美，思路清晰，唯独那个符号错了。这种错误，连普通学生都不会犯，更何况一个能考148分的人？
他抬眼看向窗边。
林亓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正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阳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手腕上的疤痕被袖口重新遮住了。
江淮之低头，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写下一行字：
林亓。疤痕。故意写错的题。
然后他划掉了“故意”两个字，改成：“疑似故意。”
下课铃响了。
江淮之去接水，在走廊听见两个男生议论：
“那新来的挺勇啊，敢跟林亓硬刚。”
“我看他是不知道林亓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你看老师对他都客客气气的。上次王主任想让他参加竞赛培训，他直接说‘没空’，王主任屁都没放一个。”
江淮之接满水，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林亓。
他就站在饮水机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
“借过。”林亓说，声音平淡。
江淮之侧身让开。林亓弯腰接水，袖口又滑上去一截。这次江淮之看得更清楚了——那道疤痕不止一道，是两道平行的浅白色痕迹，间隔大约五毫米，整齐得令人不适。
“你看什么？”林亓忽然问，没抬头。
“你的手腕。”江淮之说。
林亓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拧上瓶盖，袖口自然垂落，遮住了疤痕。
“小时候不小心。”他说，“被玻璃划的。”
“玻璃能划出两条平行的伤口？”
林亓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看不见底。
“你很爱管闲事，转学生。”
“我只是观察力比较好。”江淮之说。
林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觉得有趣的笑。
“江淮之。”他念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晰，“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就走了。
江淮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的水杯外壁凝结了一层水珠，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
江淮之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同学陆续被家长接走，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林亓撑着一把黑伞从楼梯上走下来。
伞是纯黑的，伞骨很直。林亓走得不快，步态从容，像在散步而不是躲雨。经过江淮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没带伞？”林亓问。
“嗯。”
林亓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江淮之。雨幕在他身后织成灰色的帘子。
“你家住哪？”他问。
“滨江路，离这儿三站公交。”
林亓沉默了几秒。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送你到公交站。”他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江淮之想拒绝，但雨越下越大了。
“嗯，谢谢”他说，走进了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有些挤。林亓把伞往江淮之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走到公交站时，江淮之的右肩也湿了——因为他也悄悄把伞往林亓那边推了推。
“车来了。”林亓说。
23路公交车缓缓进站。
江淮之准备跑过去，林亓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江淮之：“擦擦头发。”
江淮之接过。纸巾是普通的白色，但带着很淡的薄荷味。
“明天见，江淮之。”林亓说。
“明天见。”
公交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江淮之透过雾蒙蒙的车窗往回看，林亓还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成一个黑色的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又抬头看向窗外。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层揭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
江淮之摊开那张纸巾，忽然发现纸巾背面有用极淡的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江江，明天见。”
江江。
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只有他妈妈和去世的爸爸会这么叫。
江淮之捏紧了纸巾，看向窗外。雨更大了，整个城市淹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像溺入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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