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烟县城外十里,迎官亭。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亭外空地上,以县长周怀安一位须发皆白、精神尚可但气息虚浮的老者为首,副县长孙有福面色阴郁,眼底藏着焦虑、警察局局长吴天雄体壮如熊,一身煞气、县政委书记凌九宵儒雅面容下气息沉稳四人一字排开,身后跟着县里各局办的头头脑脑,以及霍天雄、赵元辰等本地修炼家族代表,乌泱泱数十人,皆神情肃穆,翘首以盼。
凌九霄在其中,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气息收敛得如同普通修士,淡然立于霍天雄侧后方。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官道尽头,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位上级官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揣测与不安的氛围。督导组,尤其是来自市修管厅的督导组,对于台烟县这种偏远小县而言,不啻于钦差大臣,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副县长一系的人马更是如芒在背,生怕查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来了!”有人低呼。
天际尽头,首先出现的并非车马扬尘,而是八道细若游丝、却锐利破风的流光!那流光速度极快,初始还在天边,眨眼间已迫近县城上空,其凛冽的剑气甚至搅动了高空的云气,在蔚蓝天幕上留下淡淡的白色轨迹。
“御剑飞行?!”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虽然知道市里来的督导组必有修士,但如此公然、整齐地御剑而来,且速度如此之快,剑光如此之纯,显然不是普通筑基修士能做到的!至少,在场的四位筑基,包括根基最稳的县长老爷,自问绝无如此轻松的集体御剑之能。
八道剑光在迎官亭上空略微一滞,显出八名身穿统一深蓝色制式劲装、背负长剑的修士身影。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为首一人,更是让所有抬头仰望的人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女子,似乎不过二十出头,立于一柄通体冰蓝、宛如秋水凝成的纤细飞剑之上。她穿着与下属制式相仿却明显更显精致的蓝白双色修身长衣,身姿挺拔如松,又带着女子特有的纤细柔韧。
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她的容颜极美,是一种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美,眉眼如画,肤色似雪,樱唇紧抿,不见丝毫笑意。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却深邃如寒潭古井,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几分。
她的气息……深不可测!至少在场四位筑基,无人能确切感知其深浅,只觉如临深渊,隐隐有种自身法力运转都为之凝滞的错觉。
县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台烟县上下,恭迎市督导组刘组长及各位专员莅临指导!”
空中,那被称为刘组长的年轻女子——刘怡,目光在下方众人身上淡淡一扫,尤其在李康、赵莽等人身上略微停留了半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康心头猛地一跳。她并未落地,甚至连飞剑都未完全降下,只是樱唇轻启,声音清越冰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必多礼。督导组公务紧急,直接入城,按计划开展工作。相关人等,原地待命,听候传唤。”
言罢,竟是丝毫不给地面这群“地方大员”任何寒暄、引路、接风的机会,素手轻轻一引,足下冰蓝飞剑发出一声轻微剑鸣,率先化作流光,直奔台烟县城内飞去!其余七名督导组成员,亦毫不犹豫,御剑紧随!
八道剑光,如流星经天,无视了下方的所有迎接仪仗,直接越过城墙,消失在县衙方向。
刹那间,迎官亭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位老县长。这种毫不掩饰的漠视与高效到近乎傲慢的行事风格,给了所有等着“接驾”的人一记无形的耳光,尤其是副县长孙有福等人。
“岂有此理!”副县长孙有福脸色一阵青白交加,终于忍不住低声怒道,“市里来的就这般目中无人?连基本的官场礼仪都不顾了?吴局长!”
警察局长吴天雄也是脸色难看,他身为筑基修士,又是实权局长,何曾受过这等轻视?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周身煞气隐隐升腾,看向老县长和周文清:“县长,凌书记,这……督导组如此行事,未免太不将我们台烟县放在眼里!是否……”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是想带人“请”督导组至少走个过场,或者制造点“小麻烦”,以示地方并非全然被动。
“昊局长,稍安勿躁。”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凌九霄。他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淡然。
孙有福皱眉,不悦地看向凌九霄:“凌先生,此乃公务,督导组如此行径,折损的是我台烟县全体同仁的颜面!”
凌九霄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他内心的焦躁与恐惧。“孙副县长,”
他缓缓道。
“刘组长言明‘公务紧急’。督导组此行,是为查案整顿,非为赴宴巡游。他们越是不讲虚礼,直入主题,恰恰说明……上面掌握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清楚,决心也更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二人,继续道:“此刻若以‘颜面’为由强行阻拦或制造事端,无异于主动授人以柄,坐实了‘心虚’、‘抗拒调查’之名。赵局长修为虽高,但督导组八人,皆非庸手,为首刘组长更是深不可测。强行冲突,后果难料。”
老县长爷周怀安闻言,若有所思。更是深深看了凌九霄一眼,点了点头:“凌书记所言有理。督导组作风凌厉,我们更应谨言慎行,全力配合调查,以证清白。”他这话,明显是说给孙有福一系听的。
霍天雄和赵元辰自然是站在凌九霄一边,立刻出言附和。
孙有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对着手下低吼:“还愣着干什么?回城!该干什么干什么!”
心中却是冰凉一片,凌九霄的话点醒了他,督导组这般雷厉风行、拒人千里,恐怕来者不善,自己之前的动作,怕是早已落入对方眼中。
一场精心准备的迎接,沦为尴尬的独角戏。众人心思各异地返回城中,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压抑。
是夜,月明星稀。
凌九霄并未留在矿洞,而是悄然出现在县城内一间颇为雅致、但位置僻静的私家菜馆后院包厢内。他并未动用霍家或赵家的关系,而是直接以神念传递了一道极其隐晦、仅针对特定强大神魂的邀请信息,落点正是白日那位御剑凌空的督导组组长,刘怡。
他并未等待太久。
包厢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刘怡。
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白劲装,只是卸下了背负的长剑,但整个人依旧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剑,寒气逼人。她独自前来,显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
“凌九霄?”刘怡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白日的官威,多了几分探究。
“白日阻孙昊二人,见识倒是不差。以神念相邀,手段亦非常人。你找本座,何事?”她自称“本座”,语气自然,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淡漠。
凌九霄并未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刘组长公务繁忙,冒昧相邀,无非是觉得,督导组办案,或需听听地方上一些‘不一样’的声音。顺便,也是想见识一下,当世罕见的剑仙之资。”
刘怡眸光微凝,落在凌九霄身上。她进来时便已暗自探查,眼前这男子气息平和,似乎只有炼气波动,但能发出那般隐晦神念,且面对自己坦然自若,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缓步走到对面坐下,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锋锐。
“剑仙之资?”刘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嘲似讽。
“你懂得倒多。不过,本座倒更好奇,你一个看似筑基期的修士,如何能看出这些?又凭什么认为,本座需要听你的‘声音’?”
凌九霄提起温在炉上的酒壶,亲自为刘怡斟了一杯清酒,酒香凛冽。“凭我能助刘组长更快厘清台烟县这潭浑水,也凭……”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怡相接,那一瞬间,他眼中仿佛有星河幻灭、万魔俯首的虚影一闪而逝,虽然瞬间恢复平静,却让刘怡心中警兆骤生!
与此同时,凌九霄那浩瀚如渊、重生魔帝的神识,已如最轻柔的风,却又无孔不入地拂过刘怡周身。这一次,不再是白日远观的模糊感应,而是近乎本质的洞察!
嗡!
凌九霄心神深处,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剑鸣!
眼前这清冷女子,哪里是什么第四境筑基?!
第八境,元婴!
而且绝非初入元婴,其元婴凝实纯粹,周身剑气内敛至极,隐隐与天地间某种锋锐法则相合,根基之深厚,锋芒之潜藏,实乃凌九霄重生以来所见之最!此女骨龄不过二十许,竟已至元婴之境!这等修行速度,这等对剑道的契合……
凌九霄第一世的记忆翻滚。在他那个天才辈出、大道争锋的辉煌时代,如此年纪成就元婴,且剑意如此精纯者,也足以称一声天才,有资格被他魔宫招揽,或成为一方巨擘的亲传。
而在此界——这个他早已感知到天地灵气稀薄、法则隐晦、大道残缺、气运似乎已近乎枯竭的世界——竟能诞生如此人物?!
这已不是“天才”可以形容,这是逆天的资质,是夺尽了此界某一领域残余气运的“剑仙之资”!凌九霄甚至能隐隐“看”到,以此女的根基与道路,若在前世,有足够资源与机缘,未来必成纵横星海的绝世剑仙!
但在此界……他暗叹一声,此界上限似乎已被锁死,冥冥中他能感到,第十一境“真仙”之境遥不可及,甚至第十境“化神”都可能是极限。
以此女之姿,若无逆天改命之机,此生恐怕最多也只能再进两境,止步于化神。
即便如此,她已是此界当之无愧的当代第一天才,甚至可能是近千年来最耀眼者!
刘怡在凌九霄目光变化的刹那,便已察觉异常。她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被看了个通透,那种毫无秘密可言的赤裸感,让她元婴都为之轻颤,护体剑气几乎要自主激发!她美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寒光与剑意,整个包厢温度骤降,空气凝结,桌上的酒杯表面甚至凝结出冰霜!
“你究竟是谁?!”刘怡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蕴含着足以令普通金丹修士神魂冻结的杀意与惊疑。对方竟然能一眼看穿她的真实修为?!这怎么可能?!
凌九霄面对这足以让台烟县所有修士崩溃的恐怖剑意与威压,却只是轻轻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剑意空间。
“我是谁,并不重要。”凌九霄迎着刘怡冰冷刺骨的目光,缓缓道,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重要的是,刘组长,或者说,刘仙子,你既然身负如此天资,肩负督导之责,来到这小小的台烟县,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查一桩普通的官商勾结案吧?此地,或者说,与此地相关的某些人、某些事,是否牵扯到一些……更让你感兴趣的东西?比如,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天灵根’,或是灵根有异却能筑基的……女子?”
刘怡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剑意猛地一涨,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但眼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对方不仅看穿了她的修为,竟然连她暗中调查的隐秘目标都似乎一清二楚?!
包厢内,剑气与某种更深沉、更浩瀚的无形威压静静对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清冷如水,却映照出一场远超台烟县格局的、涉及当世天才与神秘转世者的初次碰撞。
凌九霄知道,他抛出的饵,已经引起了这条“剑仙之资”的锦鲤的注意。接下来的台烟县,将不仅仅是官场倾轧和修炼资源争夺的舞台,更可能牵扯出更深层次的秘密,以及这位惊世天才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与目的。
而他,这位魔帝转世,也将正式步入此界真正天骄的视野。棋局,似乎正在变得更大,也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