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茅草覆顶的虎牙寨正厅。

凌九霄端坐于粗糙原木制成的上首客位，手中粗瓷碗里的劣酒晃动着浑浊的光。这位昔日的魔帝，如今收敛了一身足以令山河变色的气息，只如一个偶然途经的旅人，看着眼前这群热情得近乎鲁莽的绿林汉子。

“凌兄弟，干了这碗！”满脸虬髯的大当家宋虎又是一碗见底，酒液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淌下，浸湿了半敞的衣襟。周围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几位当家正排着队，一个个端着海碗上前，粗糙的脸膛上写满了江湖草莽最直白的敬重。

白日里，凌九霄不过随手驱散了困扰寨子数月的一小股流窜妖物，于他而言，不比拂去衣上尘埃费力多少，却赢得了整座虎牙寨毫无保留的感激。

凌九霄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来者不拒。

前八世他饮遍琼浆玉液、仙酿神醪，如今这凡俗的辛辣浊酒，倒也别有一番粗砺的滋味。只是他心中那片广袤无垠、曾见证过星河生灭的眼界，依旧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直到——

“让我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我爹和叔叔们这般作态！”

一个尚带稚气，却刻意拔高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压过了满堂的喧哗。

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劈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昂首挺胸，大步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显然特意改小了的劲装，腰间甚至别着一把更显袖珍的木鞘短刀。

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住了凌九霄，里面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怯懦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服。

“小虎，不得无礼！”宋虎脸色一变，急忙呵斥，但语气里宠溺多于责备。

宋小虎却像没听见，径直走到凌九霄座前丈许处站定，仰着小脸：“听说你三两下就打败了三叔？我看也没什么稀奇，等我再练几年，肯定比你厉害！”

满堂哄笑。几位当家都笑骂“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凌九霄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以他神魂之敏锐，无需刻意探查，眼前这孩童周身自然流转的气息，便如黑夜中的萤火般清晰映入“眼”底。血肉澄澈，经脉初通，天地间最本源的灵力正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自发地向他小小的身躯汇聚、流淌。

天灵根。

而且并非初萌，已然稳固。灵力运转的轨迹显示，这孩童竟已踏入练气中期。

凌九霄心中，终于荡开了一丝真正的涟漪。

天灵根，在这气运衰败的青源界域，已算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但在他凌九霄眼中——那位曾踏足仙魔绝巅、俯瞰万国的魔帝眼中——也不过是“尚可”之资。他前世麾下魔将如云，弟子如雨，比这天灵根更卓绝、更诡异的血脉体质，不知凡几。

令他心神微动的，是在此地见到。

今世重生以来，他遍历尘世，所见之人，灵根驳杂者十之八九，偶有中上之资已属难得。记忆中唯一能与眼前这宋小虎相提并论的，似乎只有那位惊才绝艳、却又最终与他分道扬镳的……张瑾。

一个是萍水相逢的山寨稚子，一个是一仙门的天之骄女。这巧合，带着一丝命运的戏谑。

“小子无知，凌兄弟莫怪。”宋虎讪笑着打圆场，粗糙的大手想去揉儿子的脑袋，却被宋小虎一偏头躲过，依旧倔强地看着凌九霄。

凌九霄缓缓放下酒碗，看着宋小虎，唇边那抹淡笑深了一分：“心气倒是不低。有此根骨，好生打磨，未来或可期。”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却让宋虎等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只当是贵客的客气话。

宋小虎却似乎更不服气了，小脸绷紧，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内堂的布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

先是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并非脂粉，倒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厅堂内浑浊的酒肉味道。

所有的喧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一个女子款步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许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极为干净的靛蓝布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衣着朴素得甚至不如山下有些富裕人家的仆妇，但当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堂时，整个虎牙寨粗犷简陋的大殿，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月光洗涤过。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并非养尊处优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光泽的莹润。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眸子，清泠泠的，像是山涧最深处的寒潭水，映着火光，却泛不起多少暖意。

她的美，并非那种倾国倾城的浓艳，而是一种清极、静极、仿佛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绝俗。

凌九霄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毫。

以他的眼力，无需神识过分探察，女子周身那层自然而然的、与天地隐隐共鸣的灵韵，便已说明一切。

筑基境。

而且根基之稳固，灵力之凝练，远超寻常第四境筑基境的修士，竟似已触摸到第五境的门槛。

更让凌九霄心中再次一震的是，他瞬息间已洞察了此女的灵根虚实——杂乱微弱，几近于无，是修士中最下等、被称为“废根”的资质。这等灵根，莫说筑基，终其一生能否引气入体都成问题。

可她偏偏做到了。二十五岁，筑基之境。

女修之道，本就比男修艰难数倍，对资源、悟性、机缘的要求更为苛刻。一个灵根近乎废品的女子，在这灵气稀薄、资源匮乏的凡俗山野，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凌九霄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风华绝代的女子，落在她身旁依旧气鼓鼓的宋小虎身上，然后又转向一旁正因妻子出现而露出憨厚笑容、气息不过练气后期的宋虎。

天灵根的儿子……

废灵根却筑基成功的母亲……

天赋尚可但绝不算出众的父亲……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凌九霄浩瀚的神魂中碰撞、推演。因果线、血脉牵连、气运流转……种种可能浮现又湮灭。

最终，一个最符合逻辑、却也最耐人寻味的结论，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宋虎之子，这天资卓绝的宋小虎……

只怕，并非宋虎亲生骨肉。

那女子，这位神秘而清绝的压寨夫人，才是这一切异常的核心。她身上，必然藏着极大的秘密。

凌九霄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将那粗瓷碗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劣酒的灼烧感沿着喉管滑下，却让他眼中的世界愈发清晰、冷静。

看来，这临时起意驻足的小小山寨，这顿喧闹不羁的留客饭，似乎远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将空碗轻轻置于粗糙的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目光再次抬起，平静地迎向那女子清冷澄澈的视线，仿佛只是看着一位寻常的寨主夫人，颔首致意。

山风穿过大殿的缝隙，带来远处林涛的呜咽。篝火噼啪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光影交错间，暗流悄然涌动。

宋虎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