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晨光熹微。

凌九霄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告知林秘书，只留下一道简单的闭关禁制幻影在书房，便带着伤势已愈、神情依旧复杂却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的柳白，悄然离开了台烟县城。

他没有御剑，而是如同寻常旅人，与柳白一同步行，朝着西面那苍茫连绵的群山走去。柳白对山路极为熟悉，带着凌九霄穿行在崎岖小径、隐秘峡谷之间，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的官方巡逻点和狩猎区域。

一路上，凌九霄沉默寡言，只是默默观察着沿途的地形、植被，以及空气中灵气的细微变化。他能感觉到，越靠近苍茫山深处，灵气中的火行因子越发稀薄，反而多了一种沉郁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衰败与疫病气息。这气息很淡，混杂在草木泥土味中，若非他神识敏锐且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察觉。

“瘟疫的气息……似乎并非简单的时疫或妖兽毒瘴。”凌九霄心中暗忖，“倒像是……某种侵蚀生机、污染灵气的阴损力量？”

柳白见凌九霄神色凝重，低声解释道：“凌书记，快到了。前面那片雾气笼罩的山坳后面，就是寨子的外围哨卡。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处易守难攻的平台上。”

果然，又行片刻，前方出现一片氤氲不散的灰白色雾气，遮挡了视线。雾气中隐隐有阵法波动。

柳白上前几步，嘴唇微动，似乎念诵了一段特定的口诀，又打出几个简单的手印。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石阶路。路旁怪石嶙峋，草木掩映间，凌九霄能感觉到至少四五道警惕的、带着杀意的目光，从暗处锁定了自己。

“是我，柳白。”柳白朗声道，同时侧身，示意凌九霄跟上。

暗处的目光在柳白身上停留片刻，又死死盯了凌九霄几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但并未阻拦。

两人沿石阶而上，穿过雾气屏障。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势开凿、以原木巨石搭建而成的山寨群落，映入眼帘。房舍错落，虽有简陋粗糙之处，却规划得井然有序。

中央是一个宽阔的夯土广场，此刻正有一些妇孺在晾晒衣物、处理食材，一些精壮汉子则在空地边缘打磨武器、操练简单的合击阵法。虽然人人面带菜色，不少还带着病容，咳嗽声不时响起，但眼神中并无太多戾气，反而有种抱团取暖的麻木与坚韧。

看到柳白带着一个陌生面孔（且穿着官服）进来，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地看向凌九霄，目光中充满了惊疑、警惕，乃至仇恨。几个正在操练的汉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柳白连忙高声道：“兄弟们别紧张！这位是台烟县新任的凌书记！是我请来的客人！有要事与大当家相商！”

“客人？当官的能有什么好心？！”

“四当家，你是不是被官府收买了？！”

“姓凌的！上次进城是不是你带人打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

群情瞬间激愤起来！数十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凌九霄和柳白堵在广场入口，刀枪在手，杀气腾腾！他们显然认出了凌九霄就是上次带腾云学院学生击退他们进攻的人。

柳白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解释。凌九霄却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凶悍的汉子，最后落在人群后方，那栋最高大、以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聚义厅上。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三道不弱的气息，其中一道沉凝厚重，已达第五境筑基巅峰，此刻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锁定着自己。另外两道，一道凌厉如刀，一道阴冷似蛇，也都是第四境筑基境。

“都退下！”

一个如同闷雷般的低吼，从聚义厅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喧哗。

围拢的众人浑身一颤，虽有不甘，还是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聚义厅的道路，只是手中的武器并未放下，眼神依旧如刀。

凌九霄整了整衣袍，对柳白微微颔首，迈步向前，步伐沉稳，仿佛走在自家花园。柳白连忙跟上。

聚义厅内光线昏暗，正中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上，端坐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他年约四十许，满脸虬髯，皮肤黝黑，额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正是虎牙寨大当家，筑基巅峰修士——宋虎。

他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人。左侧是个身材高瘦、面色冷峻、怀抱一柄带鞘长刀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气息凌厉，是三当家“断魂刀”屠刚。右侧则是个矮胖圆润、笑容可掬、手里搓着两个铁胆的老者，但那双眯缝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栗，是二当家“笑面佛”贾仁义。

三人目光，如同六把钢锥，齐齐钉在凌九霄身上。尤其是宋虎，筑基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缓缓压迫而来，寻常筑基初期修士恐怕早已心神失守。

凌九霄却恍若未觉，走到厅中，对着主位的宋虎，微微一拱手：“台烟县政法委书记，凌九霄，见过宋大当家，二位当家。”

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宋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方在自己威压下竟如此镇定？看来要么是身怀异宝，要么是心境修为远超表面。

“政法委书记？好大的官威啊！”宋虎冷哼一声，声如洪钟。

“怎么？上次没把我们赶尽杀绝，这次亲自送上门来，是想招安，还是想一网打尽？”

他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讥讽与不信任。左右屠刚与贾仁义也是眼神冰冷。

凌九霄没有接话，而是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出现在手中。他上前几步，将口袋放在宋虎面前的木几上。

“初次拜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宋虎眉头一皱，示意旁边的贾仁义。贾仁义上前，解开袋口，顿时，一片白花花的银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两！

银子？凡人用的银两？

厅内所有人都是一愣。这当官的，送礼居然送银子？对于他们这些修士，哪怕是最底层的练气修士而言，灵石才是硬通货，银子……除了偶尔去凡俗城镇采买些生活必需品，几乎无用。

宋虎脸色沉了下来：“凌书记这是何意？拿这些阿堵物来消遣宋某？”

凌九霄语气平静：“非是消遣。凌某知晓，贵寨兄弟大多出身贫苦，寨中亦有老弱妇孺。灵石固然珍贵，但日常柴米油盐、布匹针线、孩童零嘴，乃至请医问药，还需银钱打点。这些银子，算是在下一点心意，供寨中兄弟日后进城采买之用，也可免去些许……不必要的纷争。”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凌某愿与宋大当家交个朋友。日后每月，都会派人送上一定数额的银两，算是……朋友间的些许资助。”

交朋友？每月送银子？

这话一出，别说宋虎三人，连旁边的柳白都愣住了。

宋虎盯着凌九霄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交朋友？每月送银子？凌书记，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他笑声一收，虎目圆睁，拍案而起，指着凌九霄厉声道：“你一个刚上任、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根基不稳，手下无人，在台烟县被周怀安、孙有福那些老狐狸排挤得喘不过气来吧？所以就想来拉拢我宋虎？想借我虎牙寨的刀，去帮你铲除异己，坐稳位置？！”

他越说越怒，声震屋瓦：“我宋虎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满肚子男盗女娼的狗官！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龌龊勾当！强取豪夺，欺压良善，逼得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上山为匪！现在倒好，还想让我们给你当狗？做梦！”

他一番怒骂，酣畅淋漓，将多年对官府的怨气尽数倾泻而出。厅外那些偷听的寨众，也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屠刚更是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凛然：“大哥，跟这种狗官废话什么？上次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今日正好拿他祭刀！”

贾仁义则依旧笑眯眯，但眼神更冷：“凌书记，你这点银子，还有这空口白话的交情，怕是买不动我们虎牙寨上下几百条性命和前程吧？若是真想谈，不妨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解除官府对我们的通缉？或者，调拨一批治疗瘟疫的特效药材？”

面对宋虎的怒骂和两位当家的威胁，凌九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等宋虎骂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宋大当家所言，是实情。凌某初来乍到，根基尚浅。台烟县内，确有人不愿见我坐稳位置。”

他话锋一转：“但凌某交朋友，看的是人，不是势。拉拢之说，未免小看了凌某，也小看了宋大当家。”

他目光扫过宋虎、屠刚、贾仁义，最后落在厅外那些虽然面有菜色、却眼神倔强的寨众身上：“虎牙寨立寨至今，约束手下，不害无辜，自食其力，凌某略有耳闻。若非逼不得已，谁愿落草为寇？凌某今日前来，并非以官身压人，亦非空口许诺。每月银两，是朋友间的馈赠，无需任何回报。至于通缉、药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宋虎，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剑：“那要看，宋大当家是否值得凌某……倾力相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年轻人，口气也太狂了！居然说要“看宋大当家是否值得”？

“狂妄！”屠刚再也忍不住，呛啷一声拔出长刀，刀光如雪，直指凌九霄。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评价我大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早就看凌九霄不顺眼，此刻借题发挥，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扑出！筑基境的灵力灌注长刀，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一招简练狠辣的“力劈华山”，当头斩向凌九霄！势大力沉，显然想一招立威，甚至……直接斩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

柳白惊呼：“三哥不可！”

宋虎眉头一皱，但并未立刻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个口气狂妄的年轻人，到底有何依仗。

贾仁义则眯起了眼睛，手指间的铁胆转动得更快了。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筑基境修士逼退的凶猛一刀，凌九霄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迎着那劈落的长刀，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地……抓了过去！

空手入白刃？！

屠刚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找死！他这一刀，足以劈开金石！对方竟敢用手来接？

然而，下一瞬，他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骨裂般的摩擦声！

凌九霄的五指，如同五把精钢铸就的铁钳，竟硬生生地、稳稳地抓住了屠刚全力劈下的刀锋！那锋锐的刀气与狂暴的灵力，撞在他手掌上，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屠刚感觉自己的刀仿佛劈在了一座亘古不变的铁山之上！非但未能撼动分毫，反而一股沛然莫御、凝练到极致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回，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条手臂都瞬间麻木！长刀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刀身竟被凌九霄五指捏得微微变形！

“什么？！”屠刚骇然失色，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刀身如同被铸在了对方手中，纹丝不动！

凌九霄神色漠然，抓着刀锋的右手，微微向自己身侧一带。

屠刚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扑去！

就在他身形失衡、空门大开的瞬间——

凌九霄的左手，并指如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闪电般点出！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屠刚只觉得胸口膻中、小腹气海、肋下章门三处要穴，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剧痛钻心！全身灵力瞬间溃散，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他闷哼一声，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长刀“当啷”一声掉落，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竟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三指！仅仅三指！而且是单手！

一位筑基境的悍匪头领，在全力出手的情况下，被对方空手入白刃，然后轻描淡写地三指点倒！

整个聚义厅，死一般寂静！

厅内厅外，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依旧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的清瘦身影。

宋虎猛地从虎皮交椅上站了起来，虎目之中精光爆射，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凝重！他能看出，凌九霄刚才那几下，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力量、速度、以及对时机把握的绝对碾压！

那份举重若轻、那份对自身力量精准到恐怖的掌控，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有！甚至……他这筑基巅峰，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

贾仁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铁胆在他手中停止了转动，眼神惊骇。

柳白虽然早知道凌九霄厉害，但亲眼见他如此轻易地击败以悍勇著称的三当家，仍是震撼不已。

凌九霄收回手指，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屠刚，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面色变幻不定的宋虎。

“现在，”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宋大当家觉得，凌某……可有资格，谈一谈交朋友的事了？”

宋虎死死盯着凌九霄，胸膛剧烈起伏。震惊、忌惮、疑惑、乃至一丝……被强者折服的本能，在他心中交织。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下来，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暴怒与轻蔑：

“凌书记……好本事。宋某……眼拙了。”

他挥了挥手，对旁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贾仁义道：“老三，扶老二下去休息。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外传！”

“是，大哥！”贾仁义连忙应下，上前搀扶起依旧无法动弹、眼神灰败的屠刚，匆匆退下。

宋虎的目光，重新落回凌九霄身上，变得无比复杂。

“凌书记，请坐。”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语气已然不同。

凌九霄微微颔首，坦然坐下。

厅外的寨众，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议论，但很快被几位小头目低声喝止。所有人看向凌九霄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敌视与仇恨，变成了深深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这个当官的，好像……不太一样？

柳白也松了口气，悄悄站到凌九霄身后侧方。

宋虎看着凌九霄，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凌书记方才所言，每月资助银两，无需回报……此话当真？”

“当真。”凌九霄点头。

“那……凌书记想要什么？”宋虎目光如炬，“我宋虎是个粗人，但也不信天上会掉馅饼。你如此本事，屈尊来我这小小山寨，总不会真是为了和我这山野匪首‘交朋友’吧？”

凌九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宋大当家快人快语。凌某确有所求。”

他目光变得深邃：“第一，我想亲眼看看，寨中的‘瘟疫’，究竟是何模样。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宋虎瞳孔一缩。

“第二，”凌九霄继续道，“我想知道，这场瘟疫，究竟从何而来？是意外，还是……人为？”

宋虎脸色骤变！

“第三，”凌九霄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虎牙寨盘踞苍茫山多年，对山中地形、乃至一些……古旧遗迹，想必了如指掌。凌某，对两百年前那场‘台烟血战’的古战场，有些兴趣。”

三条要求，条条直指核心！

宋虎死死盯着凌九霄，仿佛要将他看穿。这个年轻人，不仅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如妖！他究竟知道多少？意欲何为？

厅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压迫与敌视。

而是一种，强者与强者之间，带着试探与博弈的……平等对话。

凌九霄静静等待着宋虎的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用实力，敲开了虎牙寨的大门。接下来，能否真正“交上朋友”，甚至将这伙被逼上绝路的“好汉”化为己用，就看这位大当家，如何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