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浓墨泼洒。霍家宅邸深处,那间专为家主准备的、用于闭关冲级的静室之外,杀机悄然弥漫。
霍家主盘坐于聚灵阵中央,面前悬浮着那枚得自凌九霄的二品极品筑基丹。
丹药光华流转,药香沁人心脾,他依照凌九霄传授的淬脉静心诀,已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只待子时阴气最盛、阳气初生之交,便要服丹冲关,叩问筑基大道。
静室之外,霍家仅有的三名练气初中期修士,连同重金聘请的两位练气后期客卿,俱都凝神戒备,灵识外放,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都知道,今夜对家主、对霍家意味着什么,更知晓潜藏的危机可能来自何方。
然而,来袭者,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诡谲难防。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一缕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自宅邸外不起眼的排水孔洞悄无声息地渗入,贴着墙根阴影,蜿蜒蛇行,避开一层层粗浅的警戒阵法,精准地飘向静室方向。
雾气至静室墙外,微微一顿,旋即凝实,化作一道略显瘦削、身着暗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的身影。正是虎牙寨四当家——“鬼书生”柳白。
他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眼神却复杂无比,有决绝,有挣扎,更有一丝深藏的悲哀。他手中扣着三枚淬着幽蓝暗芒、细如牛毛的锁魂透骨针,针尖对准了静室唯一的透气孔窗缝隙。
只需轻轻一弹,三针齐发,无声无息,便能穿透阵法阻隔,直取霍家主周身三处要穴,阻断其灵力运行,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毙命。以他筑基境的修为,配合这阴损刁钻的暗器与诡异的身法,本有七成把握在霍家护卫反应过来前得手远遁。
王家开出的价码很高,足以让虎牙寨暂时缓解瘟疫带来的部分压力。而他……也需要这笔资源,去做一些事。
就在他指尖微动,即将弹射毒针的前一刹那——
“何必呢?”
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如同直接在柳白灵魂深处响起。
柳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想也不想,身形瞬间暴退,同时反手一甩,三枚锁魂透骨针带着凄厉的尖啸,并非射向静室,而是射向声音来源的侧后方阴影!
然而,那三枚足以威胁筑基中期修士的毒针,射入阴影,却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便消失无踪。
柳白瞳孔紧缩,背脊冷汗瞬间浸透夜行衣。他知道,自己栽了。来者的修为与对时机的把握,远超自己!
阴影中,凌九霄缓缓步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深蓝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如临大敌、气息已然不稳的柳白。
“四当家深夜造访,可是要恭贺霍家主筑基?”凌九霄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候邻居。
柳白死死盯着凌九霄,蒙面巾下的脸色变幻不定。他认得此人,台烟县新任政法委书记,那个据说背景神秘的年轻人。但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易地识破自己的潜行,并精准地截住自己!
“凌书记……”柳白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与你无关。霍家与王家恩怨,乃私仇。虎牙寨……不过收钱办事。”
“收钱办事?”凌九霄微微摇头,“若只为钱财,你方才那一针,就不该有那一丝犹豫。”
柳白身体再次一颤。对方连自己出手前那不足十分之一息的犹豫都捕捉到了?!
“让我猜猜。”凌九霄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柳白。
“虎牙寨大当家宋虎,虽为匪首,却约束手下甚严,据闻立有‘三不抢’规矩——不抢贫苦,不抢妇孺,不抢救命粮。此番勒索霍赵两家十万灵石,看似凶恶,实为寨中瘟疫蔓延,缺医少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索要钱财,也言明若配好灵石,便不伤一人。如此行事,与寻常穷凶极恶之匪,迥然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柳白脸上的黑巾:“而你,四当家‘鬼书生’柳白,据说早年曾是乞丐,受赵家恩惠才得以活命。如此人物,深夜行此刺杀勾当,针对的还是一位与你无冤无仇、正欲冲击筑基的修士……这,似乎与虎牙寨的作风,与你过往的经历,都不太相符。”
柳白呼吸骤然急促,眼中露出骇然之色!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连他早年乞丐的身份、受过赵家恩惠都知晓?!
“除非……”凌九霄声音陡然转冷,“你并非真心为王家办事,也非全然为了寨中利益。你,另有隐情。或者说……你与王家,或者与指使王家的某人,有私仇?”
话音未落,凌九霄身影骤然模糊!
柳白大惊,想也不想,手中铁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幽光流转,便要施展腐蚀道法阻敌!同时身形急退,想要遁走!
然而,他的动作在凌九霄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凌九霄甚至没有动用飞剑,只是简简单单地伸手,一指弹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金石的淡金色指风,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柳白手中铁骨折扇的扇骨连接处!
“咔嚓!”
一声轻响,那件陪伴柳白多年、品质不俗的铁骨折扇,竟被这一指生生点断了两根主骨!扇面灵光瞬间溃散!
柳白闷哼一声,法器受损,心神牵连,气息顿时一乱。凌九霄已鬼魅般欺近他身前,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他胸前数处大穴!
柳白想要格挡,却骇然发现对方的手指轨迹玄奥难测,自己的护身灵力如同纸糊般被轻易穿透!
噗噗噗!
数声轻响,柳白身体僵直,再也动弹不得,被封住了周身要害穴道与灵力运转!他眼中充满了惊骇、绝望,以及一丝……释然?
凌九霄并未下杀手,只是制住了他。随手提起瘫软的柳白,如同提着一件物品,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霍家宅邸的夜色中,没有惊动任何护卫。
片刻后,凌九霄已带着柳白,出现在了县衙自己那处僻静小院的书房内。随手将柳白扔在地上,解开了他的哑穴。
柳白瘫坐在地,面巾已被凌九霄扯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眉清目秀、带着浓浓书卷气的脸庞,只是此刻满是灰败与苦涩。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柳白闭上眼,声音嘶哑。
凌九霄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色泽碧绿、散发着清凉生机的丹药。他走到柳白面前,捏开他的嘴,将丹药弹入其喉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沛然的药力,迅速流转向他因法器受损而有些动荡的气海,以及被封穴道带来的滞涩经脉。
柳白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凌九霄。对方不仅不杀自己,还给自己疗伤丹药?
“你受的伤不重,主要是法器反噬和经脉被封。这枚二品上品的清心润脉丹足以稳住伤势。”凌九霄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为何要杀霍家主?你与王家,或者说与孙有福,有何仇怨?”
柳白感受着体内迅速平复的药力,又看着凌九霄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防线,终于在这一连串的打击和这意外的“善意”下,彻底崩溃。
他沉默良久,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干涩而痛苦地响起:
“我……我本不叫柳白。我姓周……周云。”
凌九霄眼神微动。姓周?台烟县姓周的大族……似乎没有。但县长……周怀安?
柳白(周云)继续道,声音仿佛从遥远而痛苦的记忆中挣扎出来:“十六年前,我妹妹刚满十四岁,是台烟县出了名的美人,也……也有点修炼资质。那年元宵灯会,她被……被当时还是县武装部副部长的周怀安的儿子,周鹏,看上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那个畜生!他仗着父亲的权势,当夜就派人将我妹妹掳走……糟蹋了!等我找到妹妹时,她……她已经不成人样,投井自尽了!”
泪水终于从他眼中滚落:“我去县衙告状,却被周怀安派人打个半死,扔到了乱葬岗!是赵姨……赵家主路过,心生不忍,救了我,将我带回赵家,给我治伤,待我如同己出……甚至想收我为义子。”
“我在赵家养伤半年,赵姨对我恩重如山。可我忘不了妹妹的惨状,忘不了周家父子的禽兽行径!我知道,留在赵家,只会给赵姨带来麻烦。周怀安当时已经快要升任县长,权势日盛。于是,在一个雨夜,我偷偷离开了赵家。”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找到了当时还在县城作威作福的周鹏,趁他醉酒,用石头……活活砸死了他!然后,我就开始逃亡。为了躲避周家的追捕,我扮过乞丐,睡过破庙,吃过馊饭……最后,逃进了苍茫山。”
“后来,遇到了虎牙寨的人。他们……和传闻中的土匪不一样。大当家宋虎问清我的来历,只叹了口气,便收留了我。我在寨中跟着识字的先生读书,跟着二当家练武……慢慢有了点本事,也改了名字,叫柳白。”
他抬起头,看着凌九霄,眼中是复杂的痛苦:“王家这次找上门,出高价要霍家主的命。我知道,这是孙有福借王家之手,要剪除凌书记您的羽翼。大当家原本不答应,但寨中瘟疫越来越重,急需灵石购买药材和请医师……而且,王家承诺,事成之后,可以帮我们打通关节,从外地秘密采购一批控制瘟疫的特效药。”
“我……我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柳白声音低了下去。
“一来,寨子需要这笔钱和那条购药渠道。二来……我也想看看,这位能让孙有福和王家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勾结匪类也要除掉的凌书记,究竟是何方神圣。三来……”
他惨然一笑:“杀了霍家主,既能完成交易,或许……也能让周怀安(他坚信孙有福背后是周怀安指使)放松对我的追查。我……我还想活下去,有朝一日,或许还能……为赵姨做点什么,报答她的恩情。”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柳白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
凌九霄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魔帝之心,历经万古,听过比这悲惨百倍的故事。但此刻,他心中那潭死水,似乎也因这凡俗蝼蚁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而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原来如此。
虎牙寨,并非恶匪,而是一群被现实所迫、各有苦衷的可怜人聚集之地。大当家宋虎,约束手下,不害无辜,勒索钱财也只针对大户,且留有余地。寨中瘟疫,是迫不得已。而这位四当家柳白,更是身负血海深仇,为恩情所困,为生存所迫,行走于刀尖。
这世道……
凌九霄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所以,虎牙寨上下,当真如你所说,从未主动害过寻常百姓?粮食蔬菜,皆是自种?先前的勒索,也是无奈之举?”
柳白用力点头,抹去眼泪,语气变得急切而真挚:“凌书记!我柳白以性命和妹妹在天之灵起誓!虎牙寨立寨至今,从未主动下山劫掠平民!寨中开辟了梯田,种植灵谷蔬菜,还驯养了一些低阶灵兽!大当家常说,我们是被逼上山的,不是天生做强盗的料,更不能把刀对准和我们一样的苦命人!上次勒索赵霍两家,实在是瘟疫死了十几个兄弟,缺药少粮,快撑不下去了!大当家亲自下的令,只要两家肯出钱,绝不准伤一人!后来你们请来腾云学院的人打退了进攻,大当家虽然气恼,但也只说‘时运不济’,并未下令报复!”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恳求:“凌书记!虎牙寨的兄弟们,都是苦出身!有的是得罪了权贵,有的是活不下去的散修,有的是像我这样身负血仇无处容身的……我们聚在一起,只是想找个地方活下去!求您……高抬贵手!寨中的瘟疫……再拖下去,恐怕……”
凌九霄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再次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柳白:“服下,调息。你的伤需要静养两日。”
柳白愣愣地接过丹药,不知凌九霄何意。
“两日后,我送你回虎牙寨。”凌九霄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顺便,去见见你们那位……筑基巅峰的大当家,宋虎。”
柳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凌书记!您……您是说真的?!您愿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需要亲眼看看。”凌九霄打断他,“看看虎牙寨,是否真如你所说。也看看那瘟疫,究竟是何模样。”
若真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
若那瘟疫背后另有蹊跷,或许……也能找到一些有趣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虎牙寨盘踞苍茫山,对山中地形、乃至可能存在的古战场遗迹,必然比赵家更熟悉。赵家主寻找“阴凝草”之事,或许能从此处打开突破口。
而且,一个拥有筑基巅峰大当家、上百名练气修士、且纪律相对严明的势力,若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一枚不错的棋子,用来对付某些躲在幕后的“保护伞”。
魔帝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剿匪是政绩,但若能“收匪”,或许……是更大的政绩,也是更符合他当下利益的选项。
“这两日,你便在此安心养伤,不要离开院子。”凌九霄吩咐道,“关于你的事,以及我们接下来的打算,暂且保密。”
“是!柳白明白!多谢凌书记!多谢凌书记!”柳白再次重重磕头,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与希望。
凌九霄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外,夜色正浓。远处县政府大楼,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周怀安、孙有福、王家……这些台面上的对手,似乎已不足为虑。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方,那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如同沉睡巨兽的苍茫山。
虎牙寨,宋虎……
还有那场蹊跷的“瘟疫”。
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