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霍两家为凌九霄这位新任政法委书记举办的“接风洗尘兼恭贺高升”宴席,排场之隆重,远超县政府那场不咸不淡的见面会。
连续三日,两家在各自府邸轮番设宴,几乎是倾尽所能,将台烟县及周边能请到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个遍。灵膳美酒,歌舞丝竹,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凌九霄作为绝对的中心,自然每场必到。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公务常服,在一众华服美饰的宾客中,反倒显得卓尔不群。
他神色平静,举止得体,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拒人千里,只是安静地坐在主宾席上,偶尔与前来敬酒攀谈的人简单寒暄几句,目光却始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将宴席间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赵家宴上,气氛更加亲近柔和一些。赵家主亲自作陪,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凌九霄注意到,这位风韵犹存的女家主,虽然强打精神,笑容温婉,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忧色,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的气息虽然依旧是练气后期,但灵力流转间,却隐隐有一丝迟滞与枯竭之感,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烛,光芒虽在,内里却已油尽灯枯。尤其是她的灵根本源,似乎受过重创,生机黯淡,若非有某种温和的丹药或秘法吊着,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赵家主似乎有恙在身?”凌九霄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几分。
赵家主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惊愕,随即强笑道:“凌书记眼力如炬。妾身早年修炼出了些岔子,伤了根本,留下些旧疾,不碍事的。”
“灵根枯竭,本源受损,若再拖延,恐非寿终之象。”凌九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赵家主心头,也震得在场赵家核心族人脸色大变!
“凌书记……您……”赵家主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色微微发白。她的伤势,乃是赵家最高机密,连族中许多长老都不清楚具体状况,这位年轻的书记,竟然一眼看穿?!
凌九霄没有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此乃培元固本丹,二品丹药,但于温养灵根、修补本源暗伤有奇效。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暂缓伤势恶化。后续……需另寻对症之物。”
培元固本丹!还是对症灵根本源的!此丹炼制不易,对药材要求极高,在台烟县这等偏僻之地,几乎是有价无市!
赵家主颤抖着手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精纯温和、直透神魂的药香逸出,让她枯竭的灵根都仿佛轻微悸动了一下!
她眼中瞬间涌上泪水,起身,对着凌九霄深深一福:“凌书记大恩,赵家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赵家上下,万死不辞!”
这不仅仅是丹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与靠山!凌九霄能拿出此丹,其背景与能力,再次远超她的想象!
宴席气氛因这插曲,变得更加肃穆而……紧密。赵家对凌九霄的依附之心,已坚不可摧。
相比之下,霍家的宴席,则显得更加世俗与张扬。霍家主是个面容粗豪、声如洪钟的中年汉子,前些日破境到练气后期修为,此刻正红光满面,频频举杯。
“凌书记!您可是我们台烟县的福星啊!”霍家主大着舌头,拍着胸脯。
“以后在台烟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霍家别的没有,就是人多,灵石也有一些!哈哈!”
他凑近些,带着几分炫耀与熟络,压低声音道:“不瞒凌书记,霍某我今年四十有二练气后期,也算年轻有为吧?哈哈!下个月初八,正好是我娶第三房小妾的大喜日子!那小娘子,可是隔壁县百花楼的头牌清倌人,水灵得很!凌书记您一定要赏光,来喝杯喜酒!给我老霍撑撑场面!”
他故意将“年轻有为”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还瞟向凌九霄,带着几分攀比与自得。
四十二岁,练气后期,在台烟县确实算得上中坚,但放在更广阔的天地,实在不值一提。更遑论与凌九霄这十七岁筑基的妖孽相比。
凌九霄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霍家主相邀,届时若有空,自当前往。”
“好!凌书记爽快!”霍家主哈哈大笑,又是一杯酒下肚。
凌九霄心中漠然。霍家,功利心更重,野心也更明显。可用,但需提防。
宴席连摆三日,凌九霄收下了两家价值不菲的贺礼(灵石、药材、法器若干),也初步摸清了两家的底细与态度。赵家可引为臂助,霍家需恩威并施。
……
回到县衙小院,凌九霄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每日处理些文件(大多交由林秘书初步处理),翻阅卷宗,暗中以神识监控全县气息流动(尤其是虎牙寨方向),同时,继续他的“人才培养”计划。
小翠和小莲的基础吐纳导引术和防身剑法十三式进展缓慢,但二女极为用心,每日勤练不辍,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明亮灵动。凌九霄偶尔会指点一二,纠正她们的动作和呼吸。
然而,铁牛那边,却出了问题。
起初几日,铁牛练那混元桩极为卖力,每日服用凌九霄给的气血丸后,都能感觉到力量的增长,身体愈发壮实,对凌九霄更是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但没过多久,凌九霄便发现,铁牛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练功时眼神飘忽,甚至偶尔会偷偷溜出院子,很晚才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和……赌坊特有的铜臭与汗臭混合的污浊气息。
这日,铁牛又是天擦黑才蹑手蹑脚地溜回院子,脸上还带着赌赢后的亢奋与一丝心虚。
“站住。”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铁牛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凌九霄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却让铁牛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老……老爷……”铁牛腿一软,差点跪下。
“去了哪里?”凌九霄问。
“俺……俺去……去街上转了转……”铁牛支支吾吾。
“赌坊?还是窑子?”凌九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铁牛脸色煞白,知道瞒不过去了,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俺……俺就是手痒,去……去‘快活林’玩了两把……赢了点小钱,就去……就去隔壁巷子找了……找了小桃红……老爷!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他涕泪横流,赌咒发誓。心中却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老爷或许只是训斥几句。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训斥。
凌九霄一步踏前,伸手抓住了铁牛的衣领,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提起,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在他周身数处大穴上!
不是要他的命,而是封闭了他几条主要的气血运行通道,同时注入一丝冰冷刺骨的灵力!
“啊——!!”铁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只觉浑身气血如同被冻住,又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体内乱扎,同时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透出,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比站桩时气血沸腾的痛苦,更深入灵魂的折磨!偏偏穴道被封,连挣扎翻滚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赌?色?”凌九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我传你功法,是让你有力气去赌,去嫖?”
“你可知,你体内那点异样血脉,本就微弱不堪,被后天浊气污染,犹如明珠蒙尘。我以丹药、桩法为你洗练激发,是给你一线改命之机!”
“你却自甘堕落,将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气血精华,耗费在赌桌和女人肚皮上!让浊气再度侵体,前功尽弃!”
“你以为,修仙是什么?是有了力气,就可以为所欲为?”
凌九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锥,狠狠凿进铁牛几乎崩溃的意识里。
“心不正,则气不顺。气不顺,则功难成。你连最基本的克制与专注都做不到,谈何修仙?不如趁早滚回去劈柴,了此残生,也省得浪费我的丹药和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痛苦呻吟、眼神已从最初的恐惧变为茫然、继而涌起无尽悔恨的铁牛,转身回房。
那一夜,铁牛在冰冷的天井地上躺了整整一夜。
穴道未解,寒气侵体,痛苦与寒冷让他几次濒临昏厥,又被更深的痛苦唤醒。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凌九霄的话,以及自己这几日沉溺赌色时的丑态。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凌九霄才走出房门,挥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铁牛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凌九霄的方向,重重地、一声不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渗出血迹。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发誓。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前所未有清明的眼睛,看着凌九霄,哑声道:“老爷……俺……俺错了。俺……俺还想练。”
凌九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扔过去一颗新的气血丸。
从那天起,铁牛像是变了个人。赌坊窑子,再未踏足半步。每日除了完成凌九霄交代的少量杂活,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那枯燥痛苦的混元桩和粗浅呼吸法中。他不再叫苦,也不再偷懒,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与……敬畏。
凌九霄给他的丹药,也从最初的气血丸,逐渐换成了一些药力更温和、侧重固本培元、洗练经脉的低阶丹药。同时,开始传授他一些最基础的、不依赖灵根、纯粹淬炼肉身、调动气血的粗浅体术动作。
铁牛如同一块被投入烈火中的顽铁,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枯燥,默默锤炼着自己。
时间悄然流逝,一个月转眼即过。
这夜,月朗星稀。
铁牛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中央站桩。经过一个月的非人磨炼,他原本黝黑的皮肤,隐隐透出一层健康的、如同精铁般的暗红色光泽,肌肉线条更加流畅扎实,气血旺盛,呼吸悠长。
忽然,他感觉小腹丹田处,那经过无数次气血冲刷、丹药滋养、却始终如同死水一潭的地方,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厚重的泥沼与浊气中,挤出了一丝缝隙!
紧接着,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无比精纯凝练的……“气感”,从那缝隙中悄然滋生!
这“气”并非寻常修士吸纳的天地灵气,而是源自他自身血脉深处、被丹药和桩法淬炼、又被凌九霄以特殊手法引导激发出的——本命血气!
血气循着凌九霄传授的、那极其粗浅却直指核心的体术运转路线,艰难却坚定地在他闭塞的经脉中,开辟出一条细若游丝的通道!
嗡——!
铁牛浑身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痛苦与莫名舒畅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他皮肤下的暗红色光泽骤然明亮了一瞬,周身气血轰然奔腾,隐隐有风雷之声从他筋骨深处传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却又迅速内敛,化作一片沉凝。
第一境——练气初期!
以纯粹的气血之力,强行冲开肉身桎梏,踏入仙道门槛!走的,是完全迥异于此界主流灵根修仙体系的……体修气血之路!
虽然只是最初阶,虽然前路未知且必然更加艰难,但这一步的迈出,对于铁牛这个原本注定与仙道无缘的“绝灵根”而言,不啻于开天辟地!
他缓缓收势,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血气”流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生机,充斥心间。
他转过身,看向廊下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正平静注视着他的凌九霄。
铁牛没有激动大喊,也没有跪地磕头。他只是走到凌九霄面前,再次深深一躬,声音嘶哑却坚定:
“老爷……俺……成了。”
凌九霄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眼神坚毅如铁的黝黑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勉强入门。路还很长。”他语气平淡。
“明日开始,学习碎石拳前三式,配合新的壮血丹。”
“是!老爷!”铁牛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月色下,县衙小院一片寂静。
但一颗全新的、迥异的种子,已然在此生根发芽。
凌九霄的目光,投向院外漆黑的夜空,投向虎牙寨的方向,投向县政府大楼,投向霍家那即将张灯结彩的府邸……
台烟县这潭水,是时候,该重新洗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