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烟县政府的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微妙。
首位坐着县长周怀安,第四境筑基境,国字脸,眉头习惯性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与会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
左手边是副县长兼警察局长吴天德,第四境筑基境,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右手边是常务副县长孙有福,练气后期,精瘦干练,眼神锐利,是县里公认的实权派和“地头蛇”。
凌九霄坐在周怀安正对面,新任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他穿着深蓝色公务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清澈,在一群或多或少带着官场气息的中老年修士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扎眼。
会议议题是“传达市政法工作会议精神,部署下一阶段全县政法综治重点工作”。
流程乏善可陈,周怀安先简单传达了市里精神,吴天德汇报了近期治安情况(避重就轻),孙有福则强调财政困难,要求政法系统“勤俭节约”、“把钱花在刀刃上”。
轮到凌九霄发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带着各种意味。
凌九霄没有看稿子,稿子是林秘书准备的,他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声音平稳清晰,将市里精神与台烟县实际情况结合,提出了几点初步的工作思路:加强虎牙寨方向的情报搜集与边境防控;梳理近五年涉修士案件,排查隐患;协调警察局与武装部(县长直管)的巡逻协作机制;尝试引入民间力量(如霍、赵两家)参与部分区域的联防联控。
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既有宏观把握,也有具体抓手。虽然略显理想化(在座老油条们看来),但逻辑严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话音刚落,常务副县长孙有福就轻轻鼓了鼓掌,脸上堆起笑容,率先开口:“凌书记讲得好啊!思路清晰,站位高远,不愧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
他先是一顶高帽戴过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啊,凌书记,咱们台烟县情况特殊,底子薄,历史包袱重。虎牙寨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霍家赵家嘛……呵呵,地方家族,心思多,用起来要慎重。至于协调警力和武装部……”
他看了一眼周怀安和吴天德。
“周县长和吴局长都是老同志了,经验丰富,自然会以大局为重。凌书记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不要急于求成。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
一番话,看似夸奖劝勉,实则句句都在强调凌九霄的“年轻”、“缺乏经验”、“不了解情况”,暗示他应该少插手具体事务,尤其是涉及到周、吴两位实权人物的领域。
吴天德也接口笑道:“孙县长说得对。凌书记年轻有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警察局一定全力配合政法委的工作。不过嘛,局里人手一直紧张,经费也有限,有些想法落实起来,可能还需要时间……”
周怀安则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明确表态,但眼神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已然说明了他的态度——一个空降的、年轻的、没有自己班底的政法委书记,在他这个掌握最强武力的县长眼中,分量有限。
面对这绵里藏针的欢迎,凌九霄神色不变。他没有去争论,也没有反驳,只是等孙有福和吴天德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孙副县长过誉了。有志不在年高后面,还有一句无志空活百岁。志气与年龄无关,与是否了解情况也未必全然相关。了解情况,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调阅卷宗,走访调研,便是方法。”
他目光转向吴天德:“吴局长提到人手经费紧张,我理解。政法委的职责是协调、指导、监督,并非越俎代庖。协调的意义,正在于整合有限资源,发挥最大效能。警察局有三十名练气修士,若能形成合力,统一调度,重点布防,效果应远胜各自为战。至于经费……孙副县长方才也强调了‘把钱花在刀刃上’。我认为,保障边境安宁、清除匪患,便是当前台烟县最大、最迫切的‘刀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初来乍到,确需时间熟悉。但熟悉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履行职责。在其位,谋其政。维护台烟县平安稳定,是政法委的职责所在,也是县长、各位副县长和局长们的共同目标。我相信,只要目标一致,办法总比困难多。”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对方的“敲打”,又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和职责,更将“清除匪患”提升到了“共同目标”的高度,隐隐将了三人一军——你们若是反对我的工作思路,难道是不想清除虎牙寨?不想维护稳定?
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吴天德眼神微闪,周怀安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周怀安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凌书记思路清晰,责任感强,是好事。清除虎牙寨,确保一方平安,自然是县里的头等大事。具体工作如何开展,还需要从长计议,充分沟通。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凌书记初到,先安顿下来,林秘书,安排好凌书记的生活起居。”
一场交锋,看似平和收场,实则暗流已现。凌九霄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犀利口才,虽未完全压服三人,却也让他们收起了部分轻视,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
散会后,凌九霄回到县政府大院后侧,分配给政法委书记的一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倒也清静,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带一个小天井。
然而,当他走进院子,看到所谓的亲卫队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院中站着六个人。高矮胖瘦不一,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警服(没有正式警衔标识),身姿倒还算端正,但……身上毫无灵力波动,全是凡人!而且,看他们的眼神和站姿,虽然有几分刻意的挺直,但缺乏修士特有的那股精气神,更像是被临时凑数、毫无战斗经验的普通衙役或杂役。
林秘书跟在一旁,脸上有些尴尬,低声解释道:“凌书记,按编制,政法委书记可以配备一个六人的警卫小组,由警察局抽调练气境干警组成。不过……吴局长说,局里实在抽不出人手,而且您修为高深,寻常警卫意义不大,所以就……就从后勤和文职里暂时调了六位同志过来,先负责院子的日常守卫和勤务工作。等局里人手宽裕了,再给您换……”
抽调不出人手?凌九霄心中冷笑。警察局三十名修士干警,抽调六个人都“抽不出”?这分明是吴天德,或者说他背后的孙有福,对自己在会议上“不识相”的回应。用六个凡人士兵来当筑基修士的警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羞辱和监视。
“知道了。”凌九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人留下。林秘书,你去忙吧。”
林秘书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凌九霄目光扫过那六名略显忐忑的凡人“警卫”,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正房。
接下来的两天,凌九霄足不出户,在书房里翻阅林秘书送来的大量卷宗。他看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却能将关键信息瞬间提取、归类、串联。台烟县近五年的治安状况、修士间的摩擦、虎牙寨的历次袭扰记录、霍赵两家与县里的微妙关系、周、孙、吴三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如同一张逐渐清晰的脉络图,在他脑海中成形。
同时,他也留意着院内的情况。那六名凡人警卫倒是尽职尽责,轮班值守,打扫庭院,态度恭敬。负责照顾他起居饮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相憨厚的老管家福伯,以及两个手脚麻利、容貌清秀的年轻女仆,小翠和小莲。三人也都是凡人。
这一日清晨,凌九霄练完一套极其基础的、用来活动筋骨、掩饰修为的拳法(实则暗含远古体修桩法神韵),站在天井中。小翠和小莲正在井边打水洗衣,动作轻快,偶尔低声说笑,青春朝气与这略显沉闷的官邸形成鲜明对比。
看着她们,凌九霄心中忽然一动。
他走到井边。两个女仆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老爷。”
“不必多礼。”凌九霄摆摆手,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可曾习武?”
小翠和小莲一愣,面面相觑,随即连忙摇头。小翠胆子大些,小声道:“回老爷,我们……我们只是下人,哪里有机会习武。”
凌九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两本薄薄的、用普通纸张手写的小册子走了出来,递给二女。
“这两本,一本是基础吐纳导引术,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一本是防身剑法十三式,招式简单,重在实用。你们若有闲暇,可自行练习。不懂的,可以问我。”
二女接过册子,又惊又喜,还有些不知所措。老爷……竟然教她们武功?这在等级森严的官府后宅,简直是闻所未闻!
“多……多谢老爷!”二女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吧。用心练,或许日后有用。”凌九霄语气平淡,转身离开。
他并非一时兴起。这两个女仆心性尚可,手脚灵活,调教一番,即便不能成为修士,学些防身本事,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些微末用场。更重要的是,他要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县衙内,埋下属于自己的、哪怕最初极其微弱的种子。
下午,凌九霄在院子里散步,看到老管家福伯的孙子,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皮肤黝黑、身体壮实得像小牛犊、正蹲在墙角闷头劈柴的半大孩子。
这孩子叫铁牛,父母早亡,跟着福伯在县衙做些杂活混口饭吃。他劈柴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力气着实不小,一斧下去,碗口粗的硬木应声而裂。
凌九霄目光落在铁牛身上,灵识悄无声息地扫过。
根骨……粗陋。
灵根……斑驳黯淡,五行俱全却微弱至极,比唐严那丙下的废灵根还要糟糕,几乎是传说中的“绝灵根”,理论上完全无法感应和吸纳灵气,是彻头彻尾的修仙绝缘体。
但凌九霄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在铁牛那粗陋的根骨与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灵根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被某种厚重浊气死死包裹、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波动。那波动,并非灵气,更像是……某种被污染、被压制的、与大地、与煞气、甚至与死亡相关的古老血脉残余?
而且,铁牛的气血异常旺盛,远超寻常同龄凡人,甚至不输一些练过粗浅外功的武者。只是这气血之力似乎无处疏导,显得有些混沌莽撞。
有点意思。
“铁牛。”凌九霄开口。
铁牛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凌九霄,连忙扔下斧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憨憨地喊道:“老……老爷!”
“喜欢练武吗?”凌九霄问。
铁牛挠了挠头,憨厚地说:“俺……俺力气大,能干活。练武……没想过,也没人教俺。”
凌九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胸口、丹田几处飞快地点了一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如同探针,更深入地感应了一下。
果然。那丝被浊气包裹的异样波动,与这具身体异常旺盛却无序的气血,隐隐呼应。
这孩子的体质,或许并非完全无用的“废灵根”,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偏门、甚至在此界认知体系之外的……特殊体质雏形?只是被后天浊气和错误的生存方式(单纯靠蛮力干活)给彻底埋没了。
“从今天起,你不用劈柴了。”凌九霄收回手,淡淡道,“每天早晚,来我院中。我教你练功。”
铁牛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和不敢相信:“老……老爷?教俺练功?俺……俺这么笨……”
“按我说的做便是。”凌九霄语气不容置疑,“若能坚持下来,或许……你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当晚,凌九霄的“教导”就开始了。
没有传授任何高深的功法。他只是让铁牛站在天井中央,摆出一个极其古怪、别扭、仿佛扎根大地、又仿佛怀抱巨石的姿势——是他根据铁牛体质特点,从记忆深处无数魔道、体修、乃至巫族炼体秘法中,提炼简化出的一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混元桩”。
此桩法不引灵气,专炼气血,打熬筋骨,激发潜能,更重要的是,能潜移默化地松动、引导那被浊气包裹的异样血脉波动。
铁牛刚开始站了不到半炷香,就浑身大汗,肌肉颤抖,险些瘫倒。但他性子憨直倔强,硬是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凌九霄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待铁牛站足一个时辰,几乎虚脱时,凌九霄递给他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淡淡腥甜气味的丹药。
“吃了它。”
这是他用之前剩下的边角料药材,加上一点低阶妖兽精血,随手炼制的气血丸,品阶不入流,但正适合铁牛这种气血旺盛却无序、需要外药激引的体质。
铁牛对凌九霄已是无条件信任,接过丹药,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与他那被桩法调动起来的旺盛气血一合,顿时如同火上浇油!铁牛闷哼一声,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青筋暴起,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却又无处发泄,胀得难受。
“继续站桩!意念引导热气,按照我教你的呼吸法,沉入丹田,散入筋骨!”凌九霄冷喝道。
铁牛连忙依言而行,重新摆开那别扭的姿势,努力用凌九霄传授的粗浅呼吸法门,引导体内那股灼热乱窜的气流。
这一次,他坚持得更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力竭倒地,沉沉睡去,呼噜打得震天响。但他皮肤上的红潮已然退去,呼吸平稳悠长,睡梦中,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震颤,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缓慢的蜕变。
凌九霄站在廊下,看着月光下沉睡的铁牛,目光幽深。
废灵根?绝灵体?
在他眼中,世间万物,皆有其用,皆有其道。所谓废材,不过是放错了位置,或用错了方法。
这个铁牛,或许是他在这台烟县,无意中捡到的一块……尚未雕琢的顽石。若引导得当,或许能成为一柄不错的……钝刀。
至于那六个凡人警卫,以及小翠小莲……
凌九霄的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
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并适时浇水施肥了。
魔帝的“官署”,便从这最基础的“人才”培养,悄然开始。虎牙寨的阴影,县内的权力博弈,都将在不久的未来,迎来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