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与灵石丹药的奖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凌九霄心中只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便复归沉寂。台烟县的危机解除,虎牙寨暂时退去,但凌九霄的“筑基”之路,却刚刚迈出实质性的第一步。
带着那三十块灵石和一枚上品筑基丹,他随学院队伍返回腾云。韩冰一回去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闭关,冲击筑基境,引得不少同学羡慕议论。凌九霄则悄无声息,再度隐入那西山药田与马厩的荒僻日常,只是往返的频率,多了一个固定的目的地——学院炼药房。
腾云学院的炼药房,位于学院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灰白色建筑,外表朴实,内部却分隔出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独立炼药室,配备着从最基础的地火引灵炉到较为高级的可控温灵晶炉等各种炼药设施。
虽然无法与那些大宗门或专业炼丹机构的丹房相比,但对于一所修仙职业院校而言,已算相当不错的配置。
掌管炼药房的,是张烈阳主任。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红润、嗓门洪亮的老者,修为在第五境筑基巅峰,距离金丹仅一步之遥,却卡在此处数十年。他是学院里唯一的二品炼药师,在周边几个县都小有名气,性格有些执拗,但于炼药一道颇为痴迷,也乐于提携有潜力的后辈。
凌九霄第一次去租用最低级的炼药室时,恰好被张烈阳撞见。
张烈阳对这个丙中资质、修为平平的新生并无印象,只是例行公事地登记。但当凌九霄缴纳灵石,拿起炼药室钥匙,转身走向走廊时,那步履间的某种奇特韵律,以及眼神扫过墙壁上悬挂的几幅基础药材图谱时,那一闪而逝的、近乎本能般的审视与判断光芒,让张烈阳心中微动。
“等等,小子。”张烈阳叫住他,“你租炼药室做什么?看你的修为和课程,不是炼药专业的吧?”
凌九霄停步,转身,平静道:“回张老师,学生想尝试炼制一些基础的益气散、化瘀膏,补贴日用。”理由合情合理,许多家境普通的学员都会这么做。
张烈阳眯了眯眼,走到凌九霄近前,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药材与丹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炼制过吗?知道地火引灵炉三号位灵气输出不稳,五号位控温符文有零点三息的延迟吗?知道止血藤处理时,根茎汁液需用寒玉刀隔绝血气,否则药性会带三分燥毒吗?”
他问得突然,语速又快,都是炼药实践中极细微、非经验老道者难以察觉的关窍。
凌九霄神色不变,略一沉吟,答道:“三号位不稳,可在预热时先以微火灼烧左侧第三枚导灵符文三息,引其共鸣稳定;五号位延迟,可在投入凝露草前,提前半息将炉温下调五度,以作补偿。止血藤根茎汁液,若无双属性寒玉刀,可用浸泡过寒星草汁液的普通玉刀替代,效果稍逊,但可避免燥毒。”
他的回答不快,甚至带着点回忆和不确定的停顿感,但内容却精准得让张烈阳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操作技巧,有些是他自己摸索多年才总结出来的,有些更是他当年师门的不传之秘,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修为低微、毫无炼药背景的学生,怎么可能知道?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张烈阳死死盯着凌九霄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慌乱、卖弄、或是背诵典籍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被问题打扰的不耐?
“你……师承何人?”张烈阳语气凝重起来。
“自学,看过一些杂书。”凌九霄语气依旧平淡。
张烈阳不信。但对方不愿说,他也不好强逼。他心中却已认定,此子于炼药一道,必有非凡天赋或惊人传承!那平淡语气下不经意流露的见识,远超许多浸淫此道多年的学徒!
“好,好一个自学。”张烈阳压下心中惊涛,脸上露出笑容,态度明显热络起来。
“凌九霄是吧?以后来炼药房,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租用费……给你算八折!不,七折!”
凌九霄微微躬身:“多谢张老师。”心中却并无多少波动。二品炼药师的指点?于他而言,与孩童的涂鸦指点大师作画无异。
然而,张烈阳对凌九霄的看重却迅速传开。他几次三番想找凌九霄探讨炼药心得,甚至提出想收其为记名弟子,亲自教导。但每一次,都被一个人挡了回来——王道长。
王道长如今对凌九霄的态度极为复杂。课堂上那次关于化神之上的对话,仓库监控里的诡异画面,台烟县城墙上的神秘表现,都让他觉得这个学生身上迷雾重重,绝非池中之物。张烈阳想抢人?门都没有!这可是他们修仙旅游管理专业的“特殊人才”!是他王明远先发现的(自认为)!
“张长老,凌九霄是我们专业的学生,他的发展方向,我们专业自有规划!炼药只是兴趣,不能耽误主修课程!”王道长义正辞严,将护短进行到底。
“王明远!你这是耽误人才!他在炼药上的天赋,比在你们那什么旅游管理上强一百万倍!你这是暴殄天物!”张烈阳气得吹胡子瞪眼。
两位筑基境巅峰的主任,为了一个丙中资质的新生,在院长办公室外差点吵起来,成了学院一景。凌九霄本人却对此漠不关心,白天依旧上课神游、打理药田、喂马、偶尔接点于昊介绍的“私活”赚取额外灵石。晚上,则雷打不动地租用炼药室。
他炼药的过程,若让张烈阳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没有严谨的称量,没有繁琐的步骤推演,甚至对炉火的操控都显得……有些“随意”。他时常会“不小心”将某味辅药的分量多加一丝,或是“忽略”某个控温节点,又或是将两种药性略有冲突的药材“失误”地同时投入。
然而,就是在这种种“错误”之下,他炼出的益气散,药力精纯温和,吸收效率比市面流通的同类产品高出近三成;他熬制的化瘀膏,不仅止血生肌效果显著,竟还附带一丝微弱的疏通淤塞灵力的功效。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租用炼药室大约两个月后,一次深夜,凌九霄所在的炼药室内,突然传出一阵奇异的丹香!那香气清新隽永,隐隐有灵气汇聚之象,虽然很快被阵法隔绝,但临近几个炼药室的学员和一位值班老师都隐约察觉。
第二天,张烈阳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直接冲进那间炼药室,不顾凌九霄“正在清理”的阻拦,目光如电般扫过残留的药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余韵。
他的脸色从惊疑,到凝重,再到无法抑制的激动!
筑基丹!那残留的丹韵和药渣中几味主药被完美萃取的痕迹,无不显示炼制者对火候、药性融合的掌控,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程度!其品质,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甚至,张烈阳隐隐感觉,这枚筑基丹的炼制手法,似乎暗合某种极为古老、高效,却已近乎失传的丹诀理念!
而炼制者,就是这个租用最低级炼药室、修为仅第三境练气巅峰、被王明远死死捂在手里的凌九霄!用的还是最普通的地火引灵炉和学院提供的标准药材包!
“天才!不,是妖孽!”张烈阳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凌九霄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绝世瑰宝。他再也不顾什么主任风度,直接拽着凌九霄就要去找院长评理,这次一定要把人挖到炼药房来!
动静闹得太大,终于惊动了学院最高层。
院长室位于学院主楼顶层,宽敞而肃穆。第七境金丹巅峰的院长赵化极,是一位面容清矍、目光深邃的中年修士,平时极少过问具体事务,但修为与威望足以震慑全市的存在。
此刻,他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听着张烈阳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汇报,以及王道长在一旁略显底气不足但依旧坚持的辩解,目光却落在静静站在下方、神色平静无波的凌九霄身上。
这个学生,他有点印象。台烟县任务回来后,孙明德曾私下向他汇报过一些异常。如今张烈阳又如此失态……
“凌九霄,”赵化极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虽未刻意释放,也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心神紧绷。
“张老所言,你炼制出了上品筑基丹,可是属实?”
“是。”凌九霄回答简洁。
“如何做到的?”赵化极问。
“运气好,药材搭配得当,火候控制得比较顺利。”凌九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运气好?张烈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那种近乎完美的药性融合和丹韵,是运气能解释的?
赵化极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自然也不信运气之说。但他看重的,不仅仅是凌九霄的炼药天赋,更是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以及在面对金丹修士询问时,那份不卑不亢、甚至隐隐透出的……漠然。
此子心性,非同一般。
“你的炼药之术,师承何处?”赵化极换了个问题。
“家中偶得残篇,自行摸索。”凌九霄早已准备好说辞。
赵化极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只要不危害学院,他并不愿深究。重要的是,这个天才,出现在了腾云学院。
“张老爱才心切,王主任护犊情深,都是为我学院着想。”赵化极缓缓道,目光在凌九霄身上停留。
“凌九霄,你于炼药一道,确有非凡天赋,不应埋没。但王主任所言亦有理,专业课程乃立身之本,不可偏废。”
他略一沉吟,做出决断:“这样吧。凌九霄,你主修课程依旧在修仙旅游管理专业,由王主任负责。但同时,特许你跟随张老学习炼药之术,炼药房资源你可优先使用,所需基础药材可由学院以成本价供应部分。望你能兼顾二者,莫负天赋。”
这是折中之法,但也给予了凌九霄极大的便利和资源倾斜。
张烈阳虽然还有些不甘,但院长发话,也只能接受,至少人能经常见到了。王道长也松了口气,总算没把人完全抢走。
凌九霄拱手:“学生遵命。”
“还有一事,”赵化极目光变得深远。
“半年之后,天南市将举办新一届的一品炼药师资格评定大会。此会不仅关乎个人资质认证,更影响学院在炼药领域的声誉与资源分配。我观你潜力,半年时间,在张长老指导下,或有希望冲击一品炼药师资格。若你能成功,学院必不吝重奖,日后资源也将向你大幅倾斜。你,可愿意一试?”
一品炼药师!虽然只是炼药师体系中的最初阶,但也需要独立成功炼制三种不同的一品丹药,并通过严格的药性、成色、理论知识考核。对于许多炼药学徒而言,可能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苦功。
赵化极此言,无疑是极高的期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凌九霄抬眼,看向赵化极,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幽微的东西掠过。
一品炼药师?对他而言,与孩童的玩具无异。
但,这个身份,这个资格,却能为他带来更多便利,更合理地获取资源,接触更高层次的药材和信息,也能更好地掩饰他的一些非常规手段。
“学生,愿尽力一试。”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激动,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赵化极满意地点了点头。张烈阳更是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门下将出一位惊世天才。
走出院长室,王道长心情复杂地拍了拍凌九霄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好跟张老学,但……也别耽误了咱们专业的课。”语气竟有些萧索。
凌九霄点头应下。
张烈阳则热情地揽住凌九霄(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些许),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起半年的特训方案。
凌九霄听着,心中却波澜不惊。
半年,一品炼药师?
他目光投向炼药房的方向,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西山那片被他暗中以魔帝秘法碎片滋养、已悄然生出些许不凡变化的药田,以及那三匹愈发神骏、甚至隐隐有微弱妖气萌动的灵驹。
药材,丹方,资源,身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汇聚。
凌九霄的嘴角,在那无人注视的阴影中,极淡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