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赵化极亲自定下调子后，凌九霄在腾云学院的“特殊待遇”便算是过了明路。

张烈阳长老如同得了稀世珍宝，恨不得将凌九霄拴在炼药房里。

每日雷打不动地指导，实际上大半时间是他自己在激动地讲述各种炼药心得、疑难，然后眼巴巴看着凌九霄，期待他能说出些惊人之语，或提出些刁钻问题。

凌九霄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张烈阳讲述明显谬误或粗浅之处时，才用最平淡的语气，提出一个看似不经意、却直指核心的疑问或另一种可能，往往令张烈阳悚然一惊，沉思良久，拍案叫绝，对凌九霄的天赋更是惊为天人。

王道长那边，则加强了思想政治工作，隔三差五找凌九霄谈心，主题无非是“不忘初心，牢记旅游管理使命”、“炼药虽好，不可荒废主业”、“学院培养你不易，要懂得感恩”云云。

凌九霄一律点头称是，态度端正，让王道长稍微安心，却又总觉得这学生平静得过分，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自己扔下的石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凌九霄自己的生活节奏依旧稳定。白天，一半时间应付课堂和专业课（其实都会云游修炼心境），一半时间打理西山那几畦愈发显得生机勃勃却又不至于引人怀疑的药田，以及那三匹偶尔会对着他打响鼻、眼中灵光越发明显的灵驹。

晚上，则进入炼药房，在张烈阳的热切“围观”下，开始了他计划中的“表演”。

他先是用学院提供的标准药材，炼制了几炉最基础的益气散和化瘀膏。过程依旧漫不经心，甚至故意将一味辅药的投放顺序弄错，导致一炉益气散药效大减，颜色发黑。张烈阳在一旁看得直跺脚，连声指出错误。凌九霄“虚心”接受，表示下次注意。

然后，在张烈阳的强烈建议（近乎要求）下，凌九霄开始尝试炼制更高阶的丹药。目标，自然是张烈阳破境需要的二品金灵丹。

第一次尝试金元丹，凌九霄严谨了许多。他严格按照张烈阳提供的、经过改良的学院版丹方，一丝不苟地称量药材，按部就班地处理材料，控制火候时也显得格外认真。张烈阳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就在融合主药的关键时刻，凌九霄操作失误，灵力注入炉火的节奏快了半拍。

“轰！”

一声闷响，丹炉内灵力紊乱，药液瞬间焦糊，一股黑烟伴随着刺鼻气味涌出——炸鼎了。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地火引灵炉，威力有限，但也将炉内药材尽数毁去，炉壁都熏黑了一片。

张烈阳痛心疾首：“哎呀！就差一点！火候！火候是关键！你太急了！”

凌九霄看着报废的炉子和药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肉疼”：“学生鲁莽，浪费了药材。”

“无妨无妨！失败乃成功之母！药材学院还能提供！”张烈阳虽然心疼，但更怕打击了凌九霄的信心，连忙安慰，“看清问题所在就好！下次注意控制灵力输出的平稳！”

第二次尝试，凌九霄“汲取教训”，过程平稳了许多。最终，在张烈阳紧张的注视下，丹炉开启，一枚色泽略显黯淡、丹香也有些杂乱的筑基丹滚落出来。

“成了！成了！”张烈阳抢上前，拿起丹药仔细端详，虽然成色只是中下，丹纹模糊，但确确实实是一枚金灵丹！对于一个第一次成功炼制二品丹药的学徒（他认为）而言，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好！好小子！第一次成功就能成丹！虽然品相差些，但路子对了！”

凌九霄看着那枚在他眼中粗劣不堪的丹药，微微点头，似乎也有些“欣喜”。

第三次，凌九霄的手法明显“娴熟”了许多。控火精准，药性融合流畅。开炉时，丹香清冽，一枚色泽金黄、表面隐现两道清晰云纹的金灵丹静静躺在炉底。

上品金灵丹！

张烈阳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拿起丹药，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上品！绝对是上品！虽然云纹只有两道，距离极品还有差距，但这药力精纯度，这丹韵……凌小子，你真是个天才！不，是鬼才！一周之内，从失败到中下，到中上再到上品！这进步速度，闻所未闻！”

他看向凌九霄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看重，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火热。若非院长有令，凌九霄主修专业不能变，他真想立刻将这宝贝疙瘩正式收入门下，倾囊相授。

凌九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

一周内，从“炸鼎”到“中下”再到“上品”，这个进步曲线，既足以震撼张烈阳和学院高层，为他争取更多资源倾斜，又不至于太过骇人听闻，惹来不必要的深究。

那枚上品金灵丹，也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真正按他推演的完美丹方和手法，炼出的远非此界标准所能衡量。

他又炼了三枚筑基丹静静地躺在他随身的储物袋（一个最廉价的低阶储物袋，用之前赚的灵石买的）里。这，是他计划中筑基的基础保障。但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也需要更好的。

就在张烈阳为凌九霄的“飞速进步”兴奋不已，开始谋划如何进一步“特训”，以备战半年后的“一品炼药师评定大会”时，一个意外的机会降临。

风剑宗外宗，发来了交流学习的邀请函。

风剑宗，青源大世界五大国之一风之国的两大护国大派之一！其实力之强，底蕴之深，远非腾云学院这等职业院校所能比拟。其宗主，更是一位传说中为了追求极致剑道而自废双目、于无边黑暗中领悟无上剑心的剑痴，是屹立于第八境元婴境的绝世强者！放眼整个天南大陆，都是需要仰望的巨擘。

此次发来邀请的，只是风剑宗设在火之国边缘、靠近风之国边境的一处外宗仙山，但其规格，也足以让腾云学院受宠若惊。

交流内容涉及炼丹、炼器、阵法、剑道切磋等多个方面，为期半月。对于腾云学院而言，这不仅是学习的机会，更是攀附大树、提升声望的良机。

学院高层高度重视，立刻选派各专业的精英师生组成交流团。炼药方面的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刚刚“一周三阶跳”、炼制出二品丹药的凌九霄头上。张烈阳亲自担任炼药方面的带队老师，美其名曰“带凌九霄出去见见世面，看看真正的大派气象，激发潜力”。

王道长虽然百般不愿，但也知道这是学院层面的大事，更是凌九霄难得的机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复叮嘱凌九霄“注意安全，莫要坠了学院的颜面，也别忘了本专业的功课”。

数日后，一行二十余人的腾云学院交流团，乘坐着学院最好的那艘中型浮空舟，在院长赵化极亲自送行的目光中，升空而起，朝着西北方向，那传说中剑气凌霄的风剑宗外宗仙山飞去。

浮空舟穿越云层，速度极快。约莫一日光景，前方天际的景象便陡然一变。

原本平淡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巨剑切割开，露出后方一片灵光冲霄、云雾缭绕的连绵仙山！山势陡峭奇峻，如无数柄倒插大地的利剑，直指苍穹。浓郁的灵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雾，在山峦间流淌，时而凝聚成飞鹤、灵鹿等祥瑞虚影。

更有道道凌厉的剑光，如同灵活的游鱼，在群山之间、云海之上穿梭往来，破空之声隐隐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那便是风剑宗的外宗仙山——青锋山脉。

仅仅是外宗驻地，其气象便已远超腾云学院不知凡几。浮空舟上的学员们，包括几位带队老师，都忍不住发出惊叹，面露震撼与向往之色。

凌九霄站在舷窗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片剑气森然的仙山。元婴宗门？自废双目的剑痴宗主？在他全盛之时，这等宗门，也不过是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的尘埃。即便是那元婴宗主亲至，在他眼中，与蝼蚁也无太大区别。

只是如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穿梭的剑光上。御剑飞行，是风剑宗的标志。看那些剑光的灵动与速度，驾驭者修为至少也在练气境后期，且剑道造诣不低，同境之中，战力恐怕确实难逢敌手。这风剑宗，能成为护国大派，倒也有几分底蕴。

浮空舟缓缓降落在青锋山脉外围一处指定的迎客平台上。早有风剑宗外宗的执事弟子在此等候。这些弟子皆身着青色劲装，背负长剑，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凝练，修为最低也是第三境练气后期，更有数人已达到第四境筑基境。他们举止有礼，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大派弟子的骄傲与隐隐的审视，却掩藏不住。

尤其是看到腾云学院众人那与正统仙门格格不入的、带有明显“职业教育”风格的统一制服（虽然已是学院最好的礼服款），以及大部分学员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拘谨时，几名风剑宗弟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腾云学院的诸位道友，远来辛苦。在下外宗执事周毅，奉长老之命，在此迎候。”为首一名第四境筑基境的青年执事上前，抱拳行礼，语气还算客气。

张烈阳作为带队老师之一，连忙回礼，寒暄几句。双方简单介绍后，便在周毅等人的引领下，朝着山脉深处，那一片掩映在灵雾与剑光中的殿宇楼阁走去。

沿途所见，更是让腾云学院的师生们开了眼界。随处可见御剑匆匆而过的弟子；演武场上剑气纵横，喝声如雷；药园里灵药飘香，品相远超学院那些半死不活的药田；甚至空中偶尔还有体型庞大、散发着凶悍气息的飞行灵兽掠过，背上隐约可见风剑宗修士的身影。

“这才叫修仙宗门啊……”有学员忍不住低声感叹。

“看那些御剑的师兄，速度好快！我们学院的飞舟跟这比起来，简直是蜗牛……”

“听说风剑宗的弟子，同境界战力能一个打我们好几个……”

议论声低低响起，充满了羡慕与自惭形秽。

一年级中除了凌九宵，只还有一人。

韩冰也在此次交流团中（他叔叔韩立山似乎使了力），他经过闭关，耗费一颗筑基丹，虽未能一举突破筑基，但也是气息凝实了不少。

此刻他走在队伍中，努力挺直腰板，想表现出见过世面的样子，但眼中那抹震撼与嫉妒，却出卖了他。尤其是看到那些年纪似乎比他还小、却已能御剑如飞的筑基境风剑宗弟子时，他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凌九霄走在队伍偏后位置，神色如常。周围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稍微“精致”些的布景。他的灵识，却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悄然蔓延开，感知着这片仙山地脉的灵气流转，剑气的分布与强弱，以及那些殿宇楼阁中隐约传出的、或强或弱的气息波动。

灵气浓度对筑基修士尚可，但地脉有损，应是早年大战或过度汲取所致。

剑气虽盛，却失之纯粹，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匠气，少了天地自然的锋锐……那元婴宗主自废双目悟剑？有点意思，但闭目不见，未必能见真道……他心中瞬间闪过诸多评判，皆是不以为然。

很快，众人被引至一片专供来访客居的精致院落群安顿下来。环境清幽，灵气比外界更浓，但对凌九霄而言，依旧稀薄。

稍作休整，周毅前来通知，晚间风剑宗外宗将设宴款待，明日开始正式的交流活动。

晚宴设在外宗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中。风剑宗出席的除了一位第六境金丹境外宗长老，还有一些明显是精英弟子的年轻人作陪。宴席规格极高，灵膳精美，酒香醇厚，但气氛却隐隐有些微妙。

风剑宗众人举止得体，交谈间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导”意味。

席间谈起炼丹、炼器、阵法，风剑宗的精英弟子们随口所言，便往往引经据典，见解深刻，让腾云学院的师生们听得云山雾罩，只能唯唯诺诺，附声赞叹。

轮到张烈阳介绍腾云学院炼药方面的情况时，他特意隆重推出了凌九霄，将其“一周内从失败到炼制二品丹药”的“天才事迹”简要说了一番，言语间不乏得意。

此言一出，风剑宗那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数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怀疑，落在了凌九霄身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修为仅练气境、来自一所名不见经传的职业学院的少年，一周内炼出二品丹药？

“哦？一周之内，便有如此进境？凌小友果然天赋异禀。”那金丹长老抚须笑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诚，“不知凌小友师承哪位炼药大师？所学丹方可否让我等品鉴一二？”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张烈阳脸色微变，正要解释是“自学”。

凌九霄却已放下手中玉箸，抬眼，看向那位发问的长老。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质疑的慌乱，也无少年得志的骄矜。

“回长老，”他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让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学生并无师承，只是偶得残篇，自行摸索。所炼的二品金灵丹，不过是按照学院提供的改良丹方，侥幸成功而已。丹方粗浅，不敢污了诸位前辈法眼。”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于“侥幸”和“学院丹方”，既谦逊，又撇清了可能牵扯出的秘密。

那长老目光微闪，还想再问，旁边另一位气质更显冷峻、背负长剑的精英弟子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剑修特有的锐气：

“炼药之道，终究是小道。我辈剑修，一剑破万法，何须丹药辅助？凌师弟若真有天赋，不如弃了丹炉，来我风剑宗学剑。以你一周内能掌握金灵丹炼制的心性毅力，练剑想必也不会差。”

这话语中，对炼药之道的轻视，以及对凌九霄“转投剑道”的邀请（或者说，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招揽），毫不掩饰。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张烈阳脸色一沉。王道长更是握紧了拳头。

凌九霄看向那名剑修弟子。对方年纪不大，修为却已达筑基初期，眼神锐利如剑，气息锋锐逼人，显然是风剑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那名剑修弟子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淡：

“道友所言，一剑破万法，固然令人神往。然，丹药救人，亦是大道。学生资质愚钝，于剑道一途恐无建树，还是安心摆弄丹炉为好。”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那剑修弟子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凌九霄会如此回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或者说，是看待有趣猎物的眼神）。他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上首一位长老以目光制止。

晚宴在一种略显沉闷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住处，张烈阳还有些愤愤不平：“哼，风剑宗的人，眼高于顶！炼丹怎么就是小道了？没有丹药，他们受伤了怎么办？修炼遇到瓶颈怎么办？”

凌九霄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院中，仰望夜空。青锋山脉的夜空，星辰似乎格外明亮，但更亮的，是那一道道不时划破夜幕、带着森然剑意的流光。

剑修么……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随意划了一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剑气纵横。

但那一划的轨迹，却隐隐暗合了某种大道至简的“斩”意，仿佛能将夜空都撕裂。只是那意味太淡，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的目光，投向山脉深处。

元婴剑痴？护国大派？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此番风剑宗之行，或许，不只是交流学习那么简单。这漫山的剑气，这鼎盛的门派，这骄傲的弟子……是否能为他那“微不足道”的筑基之路，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养分”呢？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屋。明日，交流正式开始。炼药、切磋、论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幕。而主角，早已不是那些御剑飞行的风剑宗天骄。

外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