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

虎牙寨的夜袭，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草草收场。

西城门下，鬼书生柳白在阵法被莫名破去、又遭孙明德与周老师联手一击后，并未死战，而是深深看了一眼城头某个方向，折扇一挥，洒出一片遮蔽视线的惨绿色毒雾，发出一声尖利唿哨，率先抽身后退。匪修们闻令，虽有不甘，却也如潮水般退入沼泽深处，留下一地狼藉和二十多具尸体。

北门那边，三当家屠刚虽然悍勇，但面对郑老师与钱老师两位筑基境的沉稳防御，加上依托城墙和简易阵法的四十名学员拼死抵抗，虽造成了更大伤亡（学院方有七八名学员重伤，霍赵两家修士死伤十余），却也未能破城。听闻西面退兵的唿哨，屠刚愤怒地咆哮了几声，终究不敢孤军深入，只得恨恨退去。

晨光熹微，照在血迹未干的城墙和疲惫不堪的守城者脸上。清点伤亡，救治伤者，修补防御。直到午后，确认虎牙寨匪修确已远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霍、赵两家劫后余生，感激涕零。赵家那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祖母——台烟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城都颇有名气的唯一一位正牌炼药师，亲自带着族人，将最好的伤药分发给受伤的学院师生。

当晚，两大家族在霍家祖宅大摆庆功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虽只是县城家族，但倾其所有准备的灵膳、佳酿，倒也颇显诚意。所有参与防守的学院师生皆在邀请之列。

宴席上，霍家主与赵家主轮番敬酒，言辞恳切，感激不尽。孙明德等四位带队老师自然成了焦点。学员们经过一夜血战，此刻放松下来，也都兴奋交谈，吹嘘着自己的战绩，气氛热烈。

凌九霄坐在宴席较为边缘的一桌，神色依旧是那副与喧嚣格格不入的平淡。他面前摆放着几碟还算精致的灵膳，却几乎未动筷子，只是偶尔端起那杯用低阶灵果酿制的淡酒，浅浅啜饮。

李秋秋和张贤儿就坐在他旁边不远。两女经过一夜激战，脸上犹带倦色，但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看向凌九霄时，更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愫。

尤其是张贤儿，想起城墙上那救命的“一砖头”，以及后来凌九霄看似随意扔出三块石头就帮老师们扭转战机的神秘举动（她虽看不透，却直觉与凌九霄有关），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凌…凌同学，”李秋秋端起酒杯，脸颊微红，鼓起勇气开口，“昨夜多谢你…还有，你后来扔石头…真厉害。”她语气温婉，带着真诚的敬佩。

张贤儿也连忙端起杯子，大眼睛忽闪：“对对对！凌同学，我敬你！要不是你，我昨天可能就……”她想起那悍匪倒下的惨状，还是有点后怕，但感激之情更盛。

凌九霄抬眼，看了看二女，举杯示意，一饮而尽，算是回应，依旧没说什么。

二女见他并不冷淡拒人，心中更喜，又找了些话题，比如询问他修炼心得（凌九霄答：“随便练练。”），或是讨论任务奖励（凌九霄：“哦。”）。凌九霄回答简短，二女却觉得他这是性格沉稳，不喜多言，反而更添魅力。

另一边，韩冰所在的桌子则热闹得多。他正唾沫横飞地向周围几个跟班和邻桌学员讲述自己如何“独战三名练气后期匪修不落下风”、“一招‘寒冰掌’冻住对方头目”之类的“英勇事迹”，引得一阵附和与恭维。

他眼神不时瞟向凌九霄这边，看到李秋秋和张贤儿频频向凌九霄敬酒说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霍家主与赵家主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腾云学院的恩公，”霍家主声音洪亮，充满感激，“此次虎牙寨来袭，若非诸位仗义援手，我霍、赵两家，恐已遭灭顶之灾！大恩不言谢，一点微薄心意，还望诸位笑纳！”

说着，他一挥手。早有准备的族人端上数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红布揭开，第一个托盘里，是堆成小山的下品灵石，灵光闪烁，粗略看去不下数百块。第二个托盘里，则是各种瓶瓶罐罐，散发着丹药的清香。

“按照事先约定，以及昨夜诸位的杀敌贡献，”孙明德老师站起身，接过一份清单，朗声道，“学院将统一分配灵石与丹药。其中，杀敌贡献最突出的两位学员——韩冰，凌九霄！”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两人。韩冰挺了挺胸，面露得色。凌九霄依旧平静。

“经统计，韩冰学员击杀练气后期匪修一人，练气中期匪修三人，击伤多人。凌九霄学员……”孙明德顿了顿，看了一眼清单，又看了一眼凌九霄，眼神有些古怪。

“击杀练气后期匪修两人，练气中期匪修四人，另…辅助破解敌方阵法一次，贡献卓著。”

清单上关于凌九霄的贡献描述有些模糊，只写了“关键性干扰，致敌阵瓦解”，但孙明德和几位老师私下复盘，结合柳白当时的反应和战后检查那几个莫名呕血的匪修状况，心中都已隐约猜到，西城战局的转折，恐怕真与这个沉默寡言、资质平平的学生那“随手”扔出的三块石头有关。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们也不好深究，只能将功劳记下。

韩冰听到凌九霄的击杀数竟然比自己还多，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听到“辅助破解阵法”这种模糊说法，又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觉得多半是老师看在凌九霄那晚表现尚可的份上，分了些功劳给他。

“因此，”孙明德继续宣布，“韩冰、凌九霄二位学员，除按例分配的基础奖励外，额外各获得三十块下品灵石！”

三十块！对于练气期学员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不少学员投来羡慕的目光。

韩冰脸色稍霁，三十块灵石，足以让他购置不少好东西，甚至为他冲击筑基增添几分把握。

凌九霄神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三十块灵石，加上之前做任务和给于昊当打手攒下的，距离他心中那个“计划”的启动资金，又近了一大步。

但这还没完。

赵家主盈盈起身，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玉瓶，玉质温润，一看就非凡品。

她走到韩冰和凌九霄面前，先对韩冰颔首致意，然后将其中一个玉瓶郑重递给凌九霄，眼中感激之色更浓——昨夜柳白攻城，虽然最终退去，但攻击明显有所保留，甚至有意无意避开了赵家修士集中的区域，这让她更加确信那份匿名传信的真实性。而凌九霄在城墙上的表现，虽然她看不太懂，但孙明德老师私下对她和霍家主透露的一二，已让她明白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二位少年英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赵家主声音柔和却清晰。

“家母虽年事已高，但一身炼药之术尚未荒废。她老人家感念二位在此战中的杰出贡献，特亲自开炉，为二位各炼制了一枚筑基丹，聊表心意，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筑基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羡慕之声！

筑基丹啊！那可是练气修士梦寐以求的破境神丹！虽然只是增加几成成功率，但对于卡在练气瓶颈的修士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其价值，远非几十块下品灵石可比！霍家老祖母亲手炼制，其品质恐怕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筑基丹还要好上几分！

韩冰呼吸瞬间粗重，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接过玉瓶，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通往筑基大道的钥匙！

他资质本就不差，有这枚筑基丹辅助，回到学院后立刻闭关，冲击筑基境几乎是板上钉钉！届时，他便是真正的筑基修士，身份地位将截然不同！看向凌九霄的眼神，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废物就算拿了筑基丹又如何？丙中资质，一枚筑基丹最多增加半成成功率，杯水车薪！

凌九霄接过玉瓶，入手微凉。拔开瓶塞，一丝精纯而温和的药香逸出，沁人心脾。丹药圆润，呈淡金色，表面有三道清晰的云纹。确实是品质上乘的筑基丹。对于普通练气修士，尤其是他这具“废灵根”身体，这一枚丹药，或许能增加半成到一成的筑基几率。

半成……一成……

他心中毫无波澜。将玉瓶收入怀中，对着赵家主微微颔首：“多谢。”

赵家主见他如此淡定，更是高看一眼。

庆功宴在喧嚣与各种复杂情绪中持续到深夜。凌九霄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离席，回到了霍家为他安排的临时客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热闹。他盘膝坐在榻上，取出那枚筑基丹，在指尖轻轻转动。药力精纯，炼制手法在这个时代也算不错，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以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和经脉状况，一枚筑基丹，成功率依旧渺茫。他需要更多。不是简单的数量叠加，而是药力的质变与契合。

他需要根据这枚成丹，逆推出更完善的丹方，并搜集到足量、甚至更优的药材，炼制出真正适合他、能大幅度提升筑基成功率的“特制筑基丹”。甚至，可能需要不止一枚。

三十块灵石，是一笔启动资金。但用来购买完整的筑基丹主辅药材，尤其是其中几味稍显珍贵、替代品效果大打折扣的，依然捉襟见肘。

他需要更多灵石，也需要更隐秘、更高效的获取药材的渠道。

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方案：继续接取学院的高报酬危险任务？太慢，且不可控。利用前世知识炼制些低阶但实用的丹药符篆出售？容易暴露，且需要时间和本钱。或者……像之前帮于昊那样，接一些“私活”？来钱快，但同样麻烦。

他目光沉静，心中已有计较。当务之急，是先将这枚筑基丹的药性彻底解析，并利用手头的灵石，先从台烟县城及周边开始，搜集第一批相对常见、但不可或缺的辅药。霍家老祖母是炼药师，霍家或许就有部分库存，可以尝试交易。赵家经历此事，也欠他一份人情。

至于主药和那几味关键的稀缺辅药……或许得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虎牙寨盘踞多年，打家劫舍，库藏中未必没有好东西。而且，那场让寨中瘟疫肆虐、逼得宋虎狗急跳墙勒索十万灵石的“瘟疫”……也隐隐让他觉得有些在意。

他收起筑基丹，又拿出那三十块灵石，堆在面前，灵光莹莹。

窗外，月色清冷。县城经历了昨夜的厮杀，似乎仍未从惊惶中完全恢复，远处偶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传来。

凌九霄闭上双眼，灵识内视，开始以魔帝层次的见识与经验，细细拆解、推演那枚筑基丹中每一丝药力的构成、运转与融合方式。脑海中，一张远比黑市那张残缺丹方完善、也更适合他自身状况的崭新丹方雏形，正在缓缓勾勒、成型。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更为华丽的客房内，韩冰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枚筑基丹，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凌九霄……等老子筑基成功，看你还怎么嚣张！”他低声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以筑基修士身份回归学院，将依旧停留在练气期的凌九霄彻底踩在脚下的风光场景。

他却不知，他视若珍宝、视为跨越天堑之梯的这枚筑基丹，在隔壁房间那位“丙中废物”的眼中，仅仅是一把……用来打开更多资源大门的、还算趁手的钥匙罢了。而凌九霄目光所及之处，早已不是区区筑基境。

夜还长。资源的博弈，修为的竞赛，才刚刚开始。而台烟县这片刚刚平息战火的地界，似乎也因为某些人的到来与某些丹药的出现，暗流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