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纪元三千万载,魔焰吞天。
当代魔帝凌九霄曾立于巅峰,俯瞰众生。而如今,第九世转生,他睁眼所见,是灰蒙蒙的、灵气稀薄如劣质纱布滤过的现代都市天空。
十六岁,第三境练气后期。这个修为,用修仙逐渐没落的现代眼光看绝对算是年轻有为,但放在三千万年前他麾下最蹩脚的魔卒身上,都嫌寒碜。而更讽刺的是,就在三个月前,他踌躇满志地去参加了天鸿门的入门考核。
天鸿门,华夏传统修仙界屹立数千年的魁首之一,是无数少年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考核现场,仙鹤翔集,灵气虽不比上古,却也远比外界浓郁。参加者或家学渊源,或天赋异禀,最次也是个炼气大圆满。
凌九霄九世身去了,然后毫无悬念地,失败了。败得彻底。灵根检测仪上斑驳黯淡的五色光芒,引来阵阵压抑的嗤笑;实战环节,他那练气后期虚浮不稳的灵力,连最基本的御风诀都施展得磕磕绊绊,被对手一个照面就“送”下了擂台。
天鸿门的考核官,一位面容古板的中年修士,连眼皮都懒得抬,在名单上他的名字旁,用朱砂笔划下了一个冰冷无情的汰字。
“下一位。”
没有理由,无需解释。不够格,便是唯一的理由。
昔日冠绝古今、令仙帝陨落、人皇喋血的魔帝凌九霄,转世第九次,连一个修仙界十四流宗门(在他眼中,如今的所有门派都是末流)的初试门槛,都迈不过去。
心高气傲的原主魂魄,在极度的羞愤与绝望中彻底溃散,这才让凌九霄那沉寂已久、饱经磨砺的古老意识,完全接管了这具堪称“废物”的躯壳。
此刻,凌九霄站在华夏国修仙第一职业学院——腾云技术学院的操场上。身上是灰蓝色的、化纤材质的校服,左胸口绣着的校徽,是一朵云托着一枚齿轮和一把缩小的符篆笔,设计感透着浓浓的“实用”与“妥协”气息。
这里,便是他,或者说,这具身体在“天鸿门”之梦破碎后,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所面向广大“灵根资质普通”、“理论成绩一般”,但力求掌握一技之长,以便未来能在“现代修仙产业化社会”中找到立锥之地的职业院校。号称“修仙第一职业学院”,不过是招生简章上自抬身价的说法,在真正的传统仙门眼中,这里与“修仙技工培训所”无异。
周围的新生,脸上少了天鸿门考核现场那些天才们的骄矜,多了些对未来的茫然、好奇,以及底层修士间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攀比和打量。
“听说了吗?那边那个,就是凌九霄,三个月前不知天高地厚去考天鸿门的那个。”
“噗,就他?第三境炼气境后期?去给天鸿门的大佬们表演原地摔倒吗?”
议论声嗡嗡作响,比天鸿门考核现场的嗤笑更加直白,更加贴近这市井般的学院氛围。几个穿着明显改过、显得更合身甚至镶了劣质荧光边的校服的男生,对着凌九霄的方向指指点点,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凌九霄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落在掌心一块用废旧灵能电池外壳、几段不知从哪个报废法器上拆下来的导灵金属丝,以及一点在学校公共炼器实验室外捡到的、沾染了油污的劣质朱砂粉,胡乱拼凑起来的东西上。它勉强有个圆盘的形状,表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划着一些完全不符合《现代基础阵法图解(职教三年制适用)》上任何范例的纹路。
这是他根据记忆里某个上古“小周天夺灵阵”的边角料思路,极度简化、再简化,并“兼容”了这个时代工业浊气的特性后,随手弄出来的试验品。一个理论上,可能还不如学校小卖部卖的“聚灵口香糖”效果好的一次性玩具。
他正用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灵识,调试着里面那几乎要断开的导灵回路。这个专注又古怪的动作,配合他一身灰扑扑的校服和毫无光彩的眼神,在旁人看来,活脱脱一个摆弄垃圾的呆子。
“……同学们!欢迎来到腾云技术学院!我们学校的办学宗旨,就是‘立足社会需求,服务修仙产业化’!”
主席台上,腾云学院的校长,一个头发稀疏、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仿制西装式法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扩音法阵唾沫横飞。他的演讲词,和天鸿门考核官那简短高傲的“下一位”形成了鲜明对比,充满了务实的鼓动和某种急于证明自身的迫切。
“我们深知,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天鸿门那样的天之骄子!但是,在腾云,只要你肯学,就能掌握安身立命的本事!我们有全华夏最先进的‘灵能机械维修车间’、‘标准化符篆生产线认知实验室’、‘现代化灵植无土栽培大棚’!”
“我们培养的,不是飘在天上的神仙,而是脚踏实地,懂技术、会操作、能创新的新时代修仙产业工人、技术员、乃至工程师!在这里,你的价值,将由你所能创造的‘实用贡献点’来衡量!”
“螺丝钉…贡献点…”凌九霄舌尖无声地掠过这几个字眼,眼底深处,那万古寒潭般的漠然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涟漪。将大道长生,量化成车间工时和贡献点…这个时代,果然“有趣”。
开学典礼在一种掺杂着茫然、憧憬、以及被反复灌输的“务实”精神氛围中结束。凌九霄被分到了“灵能机械应用与维护专业(一班)”,宿舍是八人间,拥挤嘈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廉价灵气喷雾和泡面的气息。他的床位靠门,上铺。
室友们很快打成一片,交流着各自那点可怜的见闻和未来打算。凌九霄是最沉默的异类,只是整理着自己那几本崭新的、封面花哨的教材——《灵能内燃机基本原理》、《第三版御剑交通法规与安全》、《基础除尘阵法维护》。那个破烂阵盘,被他随手塞在枕头下面。
夜深人静,共享的、需要投币的“基础灵气循环扇”在房间角落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提供的灵气聊胜于无。
凌九霄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灵识如同最细腻的蛛丝,悄然蔓延。
宿舍楼的简单禁制、走廊里时灵时不灵的声控灵光符、楼下打瞌睡的宿管大妈…比起天鸿门那森严的壁垒,这里简直如同不设防的集市。他的灵识轻松穿过大片区域,最终落在了校园西北角。
那里是学校的“老实训基地”,据说建于几十年前,地下有一条早已濒临枯竭的微型灵脉残余节点,如今被改造成了堆放淘汰机床和废弃法器的仓库,只在入口处象征性地贴了张“设备重地,闲人免进”的褪色封条。
地脉灵气近乎干涸,如同将死之人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节点处的固化聚灵阵?那早已失效的纹路,更像是一个可笑的墓碑。
对凌九霄而言,足够了。贫瘠,意味着束缚少;粗糙,意味着可塑性…强。
子时过半,宿舍鼾声渐起。
凌九霄的身影,如一抹融入夜色的淡墨,从床铺滑落。没有动用灵力,仅凭对身体肌肉筋骨细微到极致的掌控,以及前世无数次潜入杀阵练就的本能,他如幽灵般穿过走廊,避开偶尔闪烁的监控灵眼(有几个已经坏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座荒废的老仓库前。
铁锁锈蚀。他手指在锁孔处轻轻一拂,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带着微弱腐蚀特性的暗劲透入,锁芯内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
仓库内堆积着蒙尘的废旧灵能机床和法器残骸,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绝缘材料老化的味道。中央地面,有一个用黯淡朱砂描绘的、早已残缺不全的圆形阵图,这便是那个废弃的节点。
凌九霄走到阵图中心,取出枕头下那个破烂阵盘。他没有试图修复地上那简陋的阵图,而是俯身,直接用指尖——指尖悄然裂开,一滴色泽暗沉、与常血迥异的血珠渗出——在阵图几个完全不合常理、甚至看起来是“错误”的位置,快速点下。
每点一下,地下深处便传来一声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如同枯骨摩擦般的细微呜咽。那是被遗忘、被榨干的地脉残魂,发出的最后悸动。
他将自制的破烂阵盘,轻轻按在了阵图最核心、也是灵气反应最微弱的那个“死点”上。
阵盘上歪扭的纹路,与他以魔帝本源之血点化的几个位置,产生了某种阴冷而诡异的共鸣。没有光华,只有一股微弱的吸力骤然产生,仿佛一个濒死之人张开了干裂的嘴。
凌九霄退后几步,在堆积的废弃法器箱上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他在等待。
时间流逝,仓库外偶尔有野猫窜过,或是不知哪里的管道发出滴水的轻响。
凌晨三点十七分。
“呜——嗡——!!”
先是一声仿佛从地心最深处传来的、痛苦与欢愉交织的沉闷呻吟。紧接着,整个废弃仓库,不,是整个腾云技术学院的地面,猛地一震!
以老仓库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力乱流,如同压抑了无数年的火山,轰然爆发!但这灵气并非精纯磅礴,而是浑浊、狂暴、充满了工业时代的驳杂属性与地脉枯竭前的怨怼之力,却又被一种古老蛮横的意志强行梳理、拧成一股!
浑浊的灵气光柱冲开仓库顶棚的薄弱处(并未完全摧毁建筑结构),直灌夜空,形成一个灰黑色、不断扭曲翻滚的灵气漩涡!漩涡疯狂抽取着周围更大范围内稀薄且充满杂质的灵气,如同一个高效的、却不挑剔的过滤器与加压泵,将混乱狂暴的灵力,更加狂暴地倾泻回学院范围!
“哐当!”宿舍里,一个学生床头的廉价“静心凝神”小法器直接炸裂。
“啊!我的灵力…怎么自己乱窜?!”
种植大棚里,那些娇嫩的灵植幼苗瞬间蔫了一大批,却有几株变异品种疯狂滋长,形态扭曲。
实训车间的几台待检修的灵能机床,指示灯疯狂乱闪,冒出刺鼻的青烟。
所有沉睡中的师生,都被体内灵力突如其来的暴走和外界那令人心悸的灵气压惊醒。不是舒畅,而是一种被强行灌注、经脉胀痛的惊醒!
“怎么回事?敌袭?!”
“灵气…好乱!好难受!”
“我的瓶颈…好像…好像被这股乱流冲开了?不对,是强行撑开的!好痛!”
“快去报告校长!灵气异常!污染性灵气爆发?!”
惊叫、痛呼、混乱的奔跑声四起。这景象,与天鸿门那种仙气飘飘的修炼圣地遭遇灵气潮汐的壮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污浊的工业事故。
校长在睡梦中被刺耳的警报灵符惊醒,连眼镜都来不及戴,趿拉着拖鞋,在几个惊慌失措的行政人员簇拥下,冲进了学院安保监控中心。
中心里,几块老旧的监控水幕剧烈波动,画面模糊。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调整着。
“查!快查源头!是不是地脉泄漏?还是哪个实验室违规操作?”校长声音嘶哑。
终于,西北角老仓库区域的监控画面被勉强稳定下来——那区域的监控本已年久失修,此刻画面更是雪花严重。
但足以让他们看清。
画面中,一个穿着腾云学院灰蓝色校服的清瘦身影,在堆积的废弃物中,对着地面那早已失效的阵图做了什么。然后,他将一个看不清具体样子的东西按在了地上。
随后,便是那浑浊灵气光柱的爆发。
而此刻,实时画面里(虽然模糊),那个引发了一切混乱的源头,那个本该被这狂暴浑浊灵气撕碎的低阶炼气生,竟然还坐在一堆废弃法器箱上,处于那浑浊灵气乱流的中心!
灰黑色的、充满杂质的灵气如同粘稠的泥浆,环绕着他,不仅没有将他侵蚀,反而在他周身勾勒出一个个更加诡异、更加晦暗、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气息的扭曲符文虚影。那些符文在浑浊灵光中沉浮明灭,仿佛来自九幽炼狱的倒影。
他似乎…在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吸纳、转化、甚至…享受这狂暴的污浊灵气?
就在监控中心所有人头皮发麻、呼吸停滞之际——
画面中,一直闭目仿佛与周围混乱融为一体的凌九霄,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浑浊的灵气乱流,穿透了雪花闪烁的监控水幕,穿透了空间与监控中心的嘈杂惊惶,笔直地“钉”在了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意识深处。
那双眼睛。
漠然依旧,却似乎浸染了一丝此地污浊灵气的晦暗。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邃。没有属于少年的情绪,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种历经无数毁灭与重生后,对眼前这一切混乱、粗糙、低效…以及因此产生的惊恐,感到的…
无聊。
是的,就是无聊。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着蝼蚁们因为一点尘埃溅起而惊慌失措的、彻头彻尾的无聊。
校长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旁边年轻的教导主任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屏幕中,凌九霄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依然没有声音传来。
但校长那被惊恐和混乱占据的脑海里,却仿佛自动“翻译”出了那两个字的唇形。
那是一个疑问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和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却足以冻结灵魂的…
失望。
他仿佛在说: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