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发生在腾云技术学院老仓库的、浑浊而狂暴的“灵气事故”,最终被校方以“老旧地脉节点残余能量不稳定爆发,叠加未知工业灵气污染干扰”为由,勉强压了下去。
对外公告措辞严谨,强调学院应对及时,无人员伤亡,且意外促进了部分师生瓶颈松动(尽管过程不太舒适),并承诺将彻底检修全院灵脉管网。
私下里,关于那个当晚出现在监控画面中、处于风暴眼却安然无恙的新生凌九霄的传言,却在师生间悄悄流传,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他是走了狗屎运,恰好在节点爆发前误入仓库捡垃圾,被灵气灌顶侥幸未死;也有人信誓旦旦说他身上有古怪,可能带着祖传的护身异宝;更有甚者,将其与一些都市怪谈里的灵气敏感体质或废材流主角模板联系起来。
校方高层,尤其是那晚在监控室目睹了一切的校长和几位主任,心情则复杂得多。
惊惧、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异常可能带来机遇的贪婪交织在一起。他们不敢深究凌九霄那晚具体做了什么,那漠然如万古寒冰的眼神让他们心底发毛。但学院灵气浓度确实在事故后的一周内,缓慢稳定在了一个比以往高出约三成的水平,且浑浊感有所降低,这对整个学院的“硬件指标”无疑是利好。
于是,一番紧急磋商和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考量后,一纸调令下来了。
凌九霄被破格从“灵能机械应用与维护专业”,调入了学院今年刚成立、号称要打造特色精品的“修仙旅游管理与服务专业(实验班)”。理由是“该生对灵气环境有特殊感知潜力,更适合旅游管理方向的新型人才培养模式”。
真实原因,或许是想把这个“不稳定因素”放在一个更受控、也更需要“特殊人才”撑场面的新专业里,就近观察,也好“物尽其用”。
“修仙旅游管理与服务专业”的教研室主任,兼这个实验班的班主任,是王道长。
一位修为在第五境筑基境巅峰,卡在这个瓶颈已近二十年的老修士。
她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总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道袍,身上带着淡淡的、混合了香火气和某种导游小旗般的廉价染料味道。在如今这个元婴境就能立教称祖、化神境已是传说中大人物的时代,筑基巅峰,在腾云职院这样的地方,已算是难得的“高手”兼学术权威。
王道长对这个上面硬塞进来的“问题学生”凌九霄,心情也很复杂。一方面,他听说过那些离谱的传言,也看过那晚模糊的监控截图,对凌九霄有些本能的忌惮和好奇;另一方面,作为新专业的负责人,他急需做出成绩,任何一点“特殊”都可能被包装成亮点。更何况,调令来自校长办公室,他无法拒绝。
开学第一堂专业课,王道长站在崭新的、配备了交互式灵光投影屏的教室里,面对着二十来个经过“精心选拔”(多半是关系户或偏科生)的实验班新生,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同学们,欢迎来到修仙旅游管理与服务实验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专业课老师,王明远,大家可以叫我王老师,或者王道长。”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派修士试图融入新时代的刻意亲和。
“我们这门专业,是响应国家‘文旅融合,仙凡共兴’战略号召的前沿学科!旨在培养既懂传统修仙文化底蕴,又掌握现代旅游管理服务技能的高素质复合型人才!”
台下学生们正襟危坐,大多眼神里闪烁着对新专业、对这位据说很有资历的王道长的新奇与期待。
除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凌九霄。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蓝色校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修仙旅游概论(第一版)》,目光却落在窗外,看着远处城市天际线上缓慢移动的货运浮空艇。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留下的痕迹隐约是某个复杂阵纹的局部,却又在下一刻被他自己随意抹去。
王道长开始讲课,从修仙旅游的定义、发展历程讲到现代修仙名胜的分类与特点。他讲得投入,不时引用一些自己年轻时云游(更像是穷游)的经历,引得学生们阵阵低笑或惊叹。
凌九霄始终没有回头。窗外的浮空艇似乎比王道长的课更有趣。
直到,王道长切换了投影屏内容,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金字塔形图表,标题是《当今修真主流境界划分与大众认知对应表》。
“好,下面我们讲一点基础中的基础,也是我们旅游从业者必须烂熟于心,以便向不同层次游客进行针对性讲解的内容——当今修真境界划分。”王道长清了清嗓子,指着金字塔最底层。
“众所周知,现今灵气环境不比上古,修行之路更为艰难。主流划分,从下至上依次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他每念一个境界,金字塔对应的一层就亮起微光。
“第一至第三境,练气境,夯实基础,感应并吸纳灵气;第四五境筑基境,筑就道基,灵力化液,寿元可达一百五十载左右,像老师我,就是第五境的筑基巅峰。”说到这里,王道长微微挺了挺胸,流露出一丝自矜。
“第六七境金丹境,凝液成丹,灵力产生质变,可初步御器长时间飞行,寿元三百载以上,已是各方势力中坚,在我们旅游行业,至少也是五星级洞天福地之主级别了。”
“第八和第九境便是元婴境,金丹破茧,修成法相元婴,可初步调动天地之力,寿元千载,开宗立派立教称祖不在话下,是真正的大能前辈。至于十境化神……”王道长语气变得无比崇敬,甚至带点缥缈。
“化神,元神可短暂离体,感悟更深层次天地法则,神游太虚,寿元漫长近乎三千载!这等人物,已是传说,是国之柱石,寰宇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我们华夏,如今明面上的化神境尊者,屈指可数!”
他讲得激情澎湃,仿佛化神尊者就在眼前。学生们也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哦不,是未来服务的客人中可能出现的伟岸身影。
凌九霄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极慢地转过头,视线第一次正式落在了投影屏那个简陋的金字塔上,又扫了一眼讲台上神色激动的王道长。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混杂在王道长的余音和教室轻微的空气流动声中,几乎没人听见。但距离他较近的两个同学,似乎感觉耳膜被一丝极寒的气流拂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道长正好讲到兴头上,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拓展:“同学们,要记住,化神境,几乎就是我们所能认知的、此界修炼的顶点了!这是由当今天地灵气浓度、资源分布以及……嗯,一些更深层次的天地法则所限定的。再往上?”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惋惜与科普者的笃定。
“那便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虚无缥缈的境界了,比如什么真仙、炼虚。那些啊,都是古人臆想,或者典籍记载模糊夸大,当故事听听就好。我们现代修仙者,要脚踏实地,认清现实!能修至元婴,已是万中无一的天骄;若能窥得化神门径,那便是亿万人中龙凤,受天地钟爱了!”
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现有体系的维护和对“不切实际幻想”的劝导。
“所以,我们旅游讲解时,面对那些好奇追问‘化神之上还有什么’的游客,尤其是有些看了太多网络小说的年轻人,一定要耐心引导,用科学修仙的态度,告诉他们现实的境界体系,不要传播那些不靠谱的传说,以免误导他人,好高骛远……”
“王老师。”
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少年声音,打断了王道长的谆谆教导。
全班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凌九霄。
王道长也是一愣,推了推眼镜,看向凌九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对“化神之上乃虚妄”的笃定神情。“凌九霄同学?有什么问题吗?”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心底却莫名一跳。
凌九霄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平地投向讲台上的王道长,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困惑?
“您刚才说,”凌九霄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化神之上,真仙、炼虚……都是古人臆想,典籍夸大?”
“呃……是的,根据现代修仙界的普遍共识和灵气环境研究……”王道长下意识地复述自己的观点,但被对方那种眼神盯着,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普遍共识?”凌九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所以,王老师,您,以及您所代表的‘现代修仙界普遍共识’,并不认识,或者说,不相信化神之上的境界真实存在过?”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瞪大了眼睛,看看凌九霄,又看看王道长。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超出课堂讨论范围了?但为什么,听起来又让人隐隐有些兴奋?
王道长脸上那职业化的温和有些挂不住了。他感到一阵微妙的被冒犯,尤其是对方那种平静无波、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事实的语气。
“凌同学,”王道长语气加重了些,“学术讨论可以,但我们要尊重现实,尊重无数前辈修士通过实践验证的体系。那些传说中的境界,缺乏实证支持,在当今环境下更无实现可能,将它们归于神话传说,是严谨的态度。”
“实证?”凌九霄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您需要什么样的实证?是亲眼看见有人真仙,还是亲手触摸过炼虚修士的法体金身?”
“这……”王道长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涨红。
“这根本不是实证不实证的问题!是逻辑和现实条件不允许!天地灵气不足以支撑!此界……此界气运格局已定!”他情急之下,甚至引用了更高层次的说法。
“气运格局已定……”凌九霄低声重复,这一次,他眼底深处,那万古寒潭般的漠然似乎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嘲讽,像是悲哀,又像是一种俯瞰井底的漠然。
“所以,因为现在做不到,看不到,便等于从未存在,等于虚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投影屏上那个截止于化神的金字塔,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王老师,您授课时说,要我们这些未来从事‘修仙旅游’的人,去引导游客,告诉他们现实的境界体系,不要传播‘不靠谱的传说’。”
“那么,”他抬起手,食指随意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懒散。
“如果有一天,某个游客,他脑子里恰好记得一些‘不靠谱的传说’,比如……十四境炼虚境大圆满是什么光景,十五境至尊境又需要何等气运支撑,甚至……仙帝的剑,该有多快;魔帝的威压,又该如何形容……”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落下,都让教室里的空气凝滞一分。
“您,或者说,我们这套‘现实的境界体系’,又该如何去‘引导’和‘讲解’呢?”
“是该告诉他,他记错了,那都是假的?”
“还是该说,嗯,那些是上古神话,听听就算了,不如看看我们眼前这个金丹境前辈留下的洞府遗迹更有价值?”
凌九霄说完,不再看王道长瞬间僵住、血色褪尽的脸,也不看周围同学那茫然中夹杂着惊骇的表情,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个关于窗外浮空艇颜色的问题。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投影屏上的金字塔图表,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
王道长张着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凌九霄的侧影,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修为上的压制,而是一种认知层面被彻底颠覆、被无情碾过的冰冷与恐惧。
这个学生……他到底在说什么?!
十四境?十五境?仙帝?魔帝?!
这些词……这些词怎么可能从一个十六岁、炼气后期的职院新生口中,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种…怀念般的平淡语气说出来?!
是胡言乱语?是看了太多野史小说走火入魔?
还是……
王道长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觉得,校长他们把这个学生调到自己班上,可能不是给他送了个“特殊人才”,而是……扔了个烫手到足以焚毁一切认知的恐怖山芋!
窗边,凌九霄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他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被工业灵光染色的天空,眼神依旧漠然,只是那漠然的深处,似乎沉淀着比这天空更加厚重、更加无垠的……
孤独。
一种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举世皆醉,知我者……早已陨灭在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