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纪元三千万载,魔焰吞天。
当代妖帝凌九霄立于破碎的昆仑墟上空,黑袍猎猎,身后是遮天蔽日的百万魔修。
他的境界已臻十四境炼虚大圆满,只差半步便可踏入那传说中的十五境——至尊境。只是此方天地,自开界以来便气运残缺,供养不起一位真正的至尊。
他本可破碎虚空,前往它界寻求圆满,却甘愿滞留。
“此界正道未绝,本帝心有不甘。”他曾对座下六大魔皇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万古寒冰,“我要的,是魔道长存,正道永寂。”
三日前,最后一道战书已送至东胜神洲仅存的人皇殿——青冥宫。
四大人皇,北境玄武人皇战死,西极白虎人皇道陨,南荒朱雀人皇自爆元神重创一位魔皇后被凌九霄亲手捏碎神魂。如今,只剩下东方青龙人皇,姜尘。
青冥宫外,万山沉寂,灵气枯槁。
姜尘独自站在破损的观星台上,手中握着一枚黯淡的玉简。那是仙帝陨落前,隔着无尽虚空传来的最后一道神念。玉简中并无退敌妙计,只有两个字,与一幅模糊的星图。
“天……缺……”
他抬头,望着苍穹之上那轮被魔气浸染得昏红的太阳,那是凌九霄的魔帝法相显化,正在缓缓压落,所过之处,空间成片坍塌。
“陛下,”老迈的掌宫真君颤巍巍地跪倒,身后是寥寥数千面带绝望却仍紧握法器的正道修士,“魔帝已至三千里外,六大魔皇封锁四方,我等……已是死地。”
姜尘没有回头。他的青龙法则早已与脚下这片神洲大地相连,能清晰地感受到地脉灵根在魔气侵蚀下的痛苦哀鸣,也能感受到那横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十四境圆满的威压。
但他脑中,反复推演着那幅天缺星图,与仙帝陨落之战的每一个细节。
前代仙帝,以十三境炼虚境中期之力,为何能重创十四境炼虚境后期的前代魔帝,以至其数日后道崩?
真的只是因为不惜性命的惨烈吗?
“不,”姜尘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微弱的亮光,仿佛濒死灰烬里跳出的最后一点火星,“是因为……仙帝陛下,碰触到了那残缺本身。”
他猛地握紧玉简,转身看向身后这群追随他到最后的修士,他们眼中有着恐惧,有着不甘,更深处,却仍有未曾磨灭的、微弱如萤火的道心之光。
“诸位,”姜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可愿随我,补此‘天缺’?”
……
三千里外,魔帝凌九霄似有所感,淡漠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青冥宫方向。
“困兽犹斗。”他身侧,一位额生独角、气息滔天的魔皇嗤笑,“陛下,何须您亲自出手?末将愿提姜尘人头来献。”
凌九霄抬起一只手,止住部下请战。
“姜尘不同于那三个,”他缓缓道,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意味,“青龙木之一道,最擅生机绵长,扎根天地。他若一心死守,倒要费些手脚。本帝要的,是摧枯拉朽,碾碎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天地变色!
浩瀚无尽的魔威如宇宙倾覆,滚滚向前。千里山河瞬间失去颜色,草木凋零,江河倒流,无数栖息的生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为飞灰。
那轮昏红的魔日骤然炽亮,投下的光芒带着恐怖的腐蚀与镇压之力,青冥宫外围的残余守护大阵如同烈阳下的冰雪,层层消融。
宫墙崩塌,殿宇倾颓。
数千修士组成的最后阵线剧烈摇晃,修为稍弱者当即口喷鲜血,道基浮现裂痕。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潮,席卷每个人的心头。
这就是十四境炼虚境大圆满的威能吗?尚未真正出手,仅是威压,便已让天地俯首,让众生战栗。
凌九霄的身影,已出现在百里之外的高空,负手而立,宛如执掌生灭的神祇。他的目光落在观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声音淡漠,响彻寰宇:
“姜尘,跪下臣服,本帝可留你青木一脉道统不灭,为奴为仆。”
声音中蕴含着无上魔念,直击神魂深处,撼动道心。不少修士眼神瞬间涣散,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道之所在,”姜尘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清越如剑鸣,压过了魔念侵蚀,“虽万千魔,吾往矣。”
他拔地而起,周身爆发出璀璨的青碧神光!那光芒并不炽烈霸道,却带着无穷无尽的生机与韧性,如同古木之根,深深扎入虚空,竟然在无边魔域中,强行撑开了一片小小的青色领域。
“哦?”凌九霄眉梢微挑,“燃烧本源,强行触摸十四境门槛?勇气可嘉,可惜……”
他并指如剑,随意向前一点。
一点纯粹的黑暗,自他指尖诞生,初始只有针尖大小,旋即膨胀,化作一道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寂灭指劲,无声无息,却又快逾电光,直射姜尘!
这一指,名为【归墟】。
指劲所过,万物归寂,连空间本身都仿佛被抹去。这是凌九霄的成名魔功之一,曾以此指洞穿前代朱雀人皇的不灭涅槃身。
姜尘瞳孔收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长啸一声,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一株通天彻地的古木虚影,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大道符文。
“青木·擎天!”
古木虚影摇曳,无穷生机化为最坚固的屏障,挡在身前。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那看似坚韧无比的青木屏障,在归墟指劲面前,仅仅支撑了半息,便被洞穿一个光滑的圆孔,指劲余势不衰,直刺姜尘眉心!
姜尘身形暴退,同时袖中飞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小盾,瞬间放大,盾面铭刻的山河社稷图熠熠生辉。这是青冥宫镇宫至宝,后天灵宝【山河盾】。
“铛——!!!”
这一次,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山河盾剧烈震颤,光芒急闪,盾面上竟被那指劲点出一圈清晰的凹陷裂纹,灵性大损!
姜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借力飞退数百丈,脸色苍白。仅仅随手一指,便让他动用全力,连护身灵宝都几乎受损!
差距,太大了。
“陛下神威!”百万魔修齐声怒吼,声浪震天,魔气随之沸腾。
六大魔皇脸上露出狞笑,只待魔帝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将残余正道撕碎。
凌九霄却并未继续出手,他看着姜尘,眼中那丝欣赏渐渐转为无趣:“仅此而已吗?姜尘,你若技止于此,便让本帝太失望了。仙帝当年,尚能燃尽一切,伤我父皇道基……你呢?”
姜尘擦去嘴角鲜血,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近乎枯竭的本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与决绝。
“凌九霄,”他第一次直呼魔帝之名,声音平静,“你可知,此界为何气运不足,无法诞生至尊?”
凌九霄眼神微凝。
“你又可知,仙帝陛下当年,为何拼死也要重创前代魔帝,而不仅仅是击退?”
姜尘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双手,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简,突然碎裂开来。碎裂的粉末并未消散,而是化作点点星辉,融入他周身燃烧的青碧神光之中。
同时,他身后的青冥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已经半塌的祭坛之下,有七十二道黯淡了无数年的古老阵纹,逐一亮起!这些阵纹并非青木一脉所有,其气息苍茫、浩大、残缺,仿佛与整个世界同源,却又格格不入。
“他在做什么?”一位魔皇惊疑不定。
凌九霄看着那些亮起的阵纹,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令他都有些心悸的古老残缺气息,漠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他想起了一些极其久远、近乎传说的记载……
“仙帝陨落前,留给我的,并非退敌之法,”姜尘的声音越来越高,与脚下七十二道阵纹的嗡鸣共振,“他留给我的,是此界开天之初便存在的……‘残缺之印’的方位!”
“他以自身陨落为引,并非只为伤敌,更是为了将前代魔帝的十四境魔源,短暂地‘钉’在了那残缺之处,加剧了此界天道的不稳!”
“而你,凌九霄,”姜尘双目神光暴涨,燃烧的本源与那七十二道阵纹、与玉简星辉彻底融合,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攀升,身体却浮现出无数裂痕,仿佛精美瓷器即将破碎,“你滞留此界,强求圆满,你的十四境大圆满魔源,与当年你父皇被钉住的魔源同出一辙,便是这天缺之上,最大的一块补丁,也是最毒的一块疮疤!”
“今日,我姜尘,以青木人皇之位格,以毕生修为与神魂为祭,”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生出无数青莲,每一步,身形就拔高一丈,气息就恐怖一分,身上的裂痕也扩散一分,“引动这被仙帝陛下以生命标记的天缺之印——”
“请天劫!”
“不是我的天劫,也不是你的天劫……”
姜尘的声音,此刻竟仿佛与冥冥中某个宏大、残缺、愤怒的意识产生了共鸣,化作天道之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每一个角落:
“是此方世界,这残缺了三千万年的——天道本身,对你这‘异物’的最终排斥与清洗!”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大地深处,来自虚空尽头,来自过去未来!整个东胜神洲,不,是整个修真界,都在剧烈震颤!
苍穹之上,那轮昏红的魔日旁边,无尽高远之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大的伤口被撕开!从那伤口中倾泻而出的,不是灵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混沌、暴烈、充满毁灭与新生意味的——鸿蒙劫雷!其中更蕴含着此界天道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残缺怒意!
这雷劫,锁定的不是个人,而是凌九霄那与前任魔帝同源、与天道残缺密切相关的十四境大圆满魔源!
凌九霄终于色变!
他终于明白了姜尘,明白了仙帝的布局!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杀局,这是针对魔帝这一脉道统,针对这滞留本身的天道杀局!
“好一个仙帝!好一个姜尘!”凌九霄怒极而笑,周身魔焰冲天而起,化作万丈魔影,直面那倾泻而下的鸿蒙劫雷,“想借天道之手除我?本帝便看看,这残缺天道,有何能耐!”
他再无保留,十四境大圆满的恐怖修为彻底爆发,一拳轰向劫雷!拳意所过,万道哀鸣,时空扭曲!
而姜尘,在引动这最终一击后,身体已近乎透明,布满裂痕。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满目疮痍却仍有星火微光的大地,看了一眼那些呆滞望着他的修士。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柄陪伴一生的青木法剑,掷向青冥宫深处,插入那七十二道阵纹的核心。
法剑轻鸣,化作一株小小的青苗,扎根于破碎的祭坛。
旋即,他的身影,连同那燃烧到极致的神魂与本源,化作最后一道璀璨的青色流光,决绝地、义无反顾地——
冲入了凌九霄与鸿蒙劫雷对撼的最中心!
“以我残躯,补此天缺。”
“愿吾道……不绝。”
无声的轰鸣,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响。
青与黑与混沌的雷光,吞噬了一切,也照亮了那张最后凝固着平静与希冀的脸庞,照亮了下方无数双骤然被泪水模糊、却又被那决绝光芒点燃了某种火焰的眼睛。
天地巨震,劫光淹没了魔帝,也淹没了那道青色流光。
谁生?谁死?天道能否借此补全?正道曙光是否真能在这极致毁灭中孕育?
一切,都淹没在那仿佛要重开混沌的炽烈光芒之中。
只有那株插入阵眼、微微摇曳的青苗,在毁灭的风暴边缘,艰难而顽强地,生出了一片稚嫩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