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宁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只露出头和肩膀。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比走廊里那盏灯还亮。
嘴角带着笑,很浅,但很真。
她的头发被塞进手术帽里,几缕碎发从帽檐里漏出来,贴在太阳穴上,被汗水浸湿了。
她的身边,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婴儿,裹着白色的襁褓,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
襁褓是医院统一的,白色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像两个小粽子。
她们太小了,小到郭涛不忍心伸手去碰,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疼她们。
她们的皮肤皱皱的,红红的,不是想象中那种白白嫩嫩的样子,而是像两只刚出壳的小鸟,还带着生命的潮湿和温热。
眼睛闭着,睫毛短短的,贴在眼睑上,像两把还没长开的小扇子。
“大女儿,2.8公斤。”护士在旁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小女儿,2.6公斤。都很健康。”
郭涛蹲下来,平视着那两个小小的面孔。
大女儿的脸圆一些,小女儿的脸尖一些。
大女儿的头发黑一些,浓一些,贴在头皮上;小女儿的头发黄一些,软一些,像一层绒毛。1
不是龙凤胎吗?
大女儿的嘴巴抿着,抿成一条线,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小女儿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床。
“她们真美。”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像你。”
顾清宁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郭涛。”她轻声说,声音有些虚弱,像风里的烛火,但很清晰,“大女儿叫郭思清,小女儿叫顾念宁,好吗?”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思清,念宁。
那是他们早就想好的名字。思念清宁,顾念清宁。
思是他的孩子,念是她的孩子。
思清——他等了她那么多年,每一天都在思念。
念宁——她叫这个名字,孩子也带这个字,像一条线,把他们都串在一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听你的。”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她的额头有点凉,皮肤很滑,有淡淡的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辛苦了,亲爱的。”
她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秋光还要温暖。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细纹比婚前多了一些,但更好看了。
她握紧他的手,他也握紧她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像小猫叫,软软的,糯糯的,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细细的,长长的。
郭涛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顾清宁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大女儿的小手。
那只手那么小,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手指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血管,指甲像一片薄薄的贝壳,粉色的,透明的。
“郭涛。”
“嗯?”
“你当爸爸了。”
“嗯,你当妈妈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止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笑。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他的眼眶也红了。
窗外,八大处的山在夕阳中变成金色。
不是中午那种刺眼的金,是傍晚那种温柔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金。
佛牙舍利塔的灯还没亮,但塔尖反射着最后一缕光,像一根点燃的蜡烛。
山脚下的房子被夕阳照着,窗户变成了金色的小方块,一个一个的,像积木搭成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声音,只有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沈清如第一个冲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大概是跑着来的。
她的眼睛先是落在女儿身上,然后落在两个婴儿身上,嘴唇抖了一下。
后面跟着顾维钧、郭父、郭母。四个人都穿着便装,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来的,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期待。
顾维钧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大概是刚停好车就跑上来了。
郭母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位,她自己没发现。
郭父的鞋带散了,也没顾上系。
“清宁!”沈清如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怎么样?疼不疼?”
“妈,不疼。剖腹产,打了麻药的。”
沈清如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像在确认她还是完整的。
“傻孩子,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她的声音哽咽了,“妈生你的时候也是剖腹产,麻药过了疼得三天没下床。”
顾维钧站在床边,没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女儿,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很厉害。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但眼眶还是红的。
郭母走到婴儿床边,俯身看着两个孙女。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离她们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们的呼吸。
眼泪无声地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郭父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像,真像。”郭母擦了擦眼泪,声音轻轻的,“思清的眼睛像清宁,你看那眼形,长长的,眼尾往上挑。念宁的鼻子像小涛,鼻梁高,鼻头圆。”
“妈,她们才刚出生,能看出什么?”郭涛笑了。
“能。奶奶看得出来。”郭母说得斩钉截铁,“我生你的时候,你爸也说看不出像谁,我就看出来了。你像我,眼睛像我,嘴巴也像我。”
沈清如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儿念宁。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捧一碗装满水的碗。
她把念宁搂在怀里,轻轻晃着,晃的幅度很小,像怕把她晃醒了。
念宁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