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购一组和二组的同事都很照顾他们,能分担的工作都帮着分担了,能接手的项目都接手了。
张锐主动接了他手上的一个项目,说“郭律你好好陪顾律,这个我来跟”。
李薇每周五下午会来家里看她,带一些水果和零食,陪她聊一会儿天,帮她做点家务。
连王par都说:“郭涛,这段时间你就多陪陪清宁,项目上的事我盯着。”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晚霞。
八大处的山被染成紫色——不是那种深紫,是淡淡的、温柔的紫色,像薰衣草的颜色。
佛牙舍利塔的塔尖反射着最后的光,白得发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山上。
天边的云像烧着了一样,红的、橙的、金的,一层一层地铺开,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
云在慢慢移动,颜色也在慢慢变化,从金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绛紫,从绛紫变成灰蓝。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宝宝在动,不知道是思清还是念宁,大概是在伸懒腰,或者是被晚霞的美丽惊动了。
“郭涛。”
“嗯?”
“下周就到预产期了。”
“嗯。”
“你紧张吗?”
“紧张。”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肿着,戒指戴不上,但那枚戒指用链子串着,挂在她脖子上,贴着心脏。
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捏了捏戒指,小小的,圆圆的,凉凉的。
“郭涛。”
“嗯?”
“你说,他们会像谁?”
“女儿像你,儿子像我。”
“那女儿会像我一样固执吗?”
“会。”
“那儿子会像你一样稳重吗?”
“会。”
“那女儿会不会嫁不出去?”
“不会。”他想了想,“像我一样,会有人等她的。”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清宁。”
“嗯?”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愿意生我的孩子。谢谢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下来。佛牙舍利塔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八大处的山沉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深色的轮廓。
远处的北京城灯火通明,和他们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热闹的是他们的,安静的是我们的。
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他们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生命。
一个是思清,一个是念宁。
一个是他们等待的答案,一个是他们未来的开始。
她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两个人,在等待,等待着变成四个人。
而她和他,是彼此的一生。
2016年9月的一天,北京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从西山那边飘过来,一丝一丝的,若有若无。
八大处的山开始染上浅浅的秋色——不是那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红黄,而是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蘸了颜料,在山坡上轻轻点了几下。
佛牙舍利塔的白塔尖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塔身上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
郭涛站在产房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反射着头顶的光。
墙上有几幅画,画的是花和树,颜色很淡,大概是故意选的,不会刺激产妇的眼睛。
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咕噜咕噜的。
有人在不远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看了看手表——进去四十分钟了。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没人。
他坐下来,站起来,又坐下来,手心里的汗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上了几个月的孕妇课,每节课都认真做笔记,本子记了厚厚一本。
读了那么多育儿书,从怀孕到分娩到产后护理,每一本都从头读到尾,重点的地方还用荧光笔画出来。
陪她做了一次又一次产检,从第一次B超看到那个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样的胚胎,到最后一次B超看到两个完整的、会动的小人儿。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准备好了。
但此刻,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门是木头的,白色的漆,中间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他透过玻璃看了几秒,什么也看不清。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皮肤。
他想,她在里面,她一个人在里面。他什么也做不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沈清如和顾维钧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郭父和郭母。
四个人都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焦急,沈清如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大概是煮好的汤。
“小涛,怎么样了?”沈清如走到他面前,喘着气。
“还没出来,进去四十分钟了。”
沈清如点点头,没再问。
她在长椅上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顾维钧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郭父和郭母也在长椅上坐下,四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都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轻快,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飘动。
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很短,像小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郭涛站在门边,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
他看着那扇门,想着她在里面的样子。
她说过不用陪,说“你在外面等着就行”,说“剖腹产很快的,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但他知道她其实害怕。她害怕的时候会咬嘴唇,会不自觉地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早上进手术室之前,他看到她咬了好几次嘴唇,摸了好几次戒指。
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来,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手术服,帽子上有一朵小花。
她看了看走廊里坐着的五个人,目光落在郭涛身上。
“郭涛?进来吧。”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父母,沈清如冲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护士走进那扇门。
产房里的光线很柔和,不是走廊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暖黄色的,像傍晚的阳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腥味。
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钟,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很慢。
角落里有一台仪器,屏幕上有绿色的波形在跳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