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顾维钧已经打完电话，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郭涛，他抬起头，笑着说：“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叔叔。”郭涛有些不好意思，“起晚了。”

“不晚不晚。”沈清如从厨房探出头，“年轻人多睡会儿正常。快来吃早饭，马上就好。”

顾清宁也下来了，换了一件乳白色的毛衣，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她看到郭涛，目光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移开，嘴角却微微上扬。

早餐很丰盛——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沈清如在旁边张罗着，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问他够不够吃，热情得让郭涛有些不好意思。

“妈，您别这样，他会不自在的。”顾清宁轻声提醒。

“哦哦，好好，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吃。”沈清如笑着坐下，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小郭，你高考志愿报的是外交学院是吧？分数应该够吧？”

“够的。”郭涛点头，“一模二模成绩都过线了。”

“那就好。”沈清如欣慰地点头，“清宁要去美国，你在国内发展，将来都是好前途。你们互相鼓励，共同进步。”

顾维钧放下报纸，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郭涛。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审视，也许还有一丝不舍。

饭后，郭涛帮忙收拾碗筷。

沈清如说什么都不让，把他推到客厅：“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清宁，陪小郭坐会儿。”

于是两人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下午回去？”顾清宁问。

“嗯，下午吧。”郭涛说，“我妈明天就回来了，我得在家等着。”

“那...路上小心。”

“好。”

简单的对话，但两人都知道，这个除夕夜，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那句话，那个承诺，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等待未来某一天发芽。

十点多，郭涛告辞。

顾清宁送他到门口。门外阳光很好，积雪正在融化，檐下的冰凌滴着水，滴滴答答，像春天的脚步声。

“礼物，谢谢。”顾清宁站在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束花——她已经插在花瓶里了，香槟玫瑰配着满天星，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不客气。”郭涛说。

他们面对面站着，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顾清宁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更丰富的色彩，琥珀色、褐色、金色，层次分明，像藏着整个秋天的光。

“郭涛。”她轻声叫他。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路上小心。”

“好。”郭涛点头，“开学见。”

“开学见。”

郭涛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顾清宁还站在门廊下，围着他那条灰色围巾，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幅会呼吸的油画。

他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然后郭涛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顾清宁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走出院门，走出视线，走进新年的阳光里。

---

回程的出租车里，郭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大年初一的北京城格外空旷，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几个行人都穿着新衣服，手里提着礼物，脸上带着笑容。

他想起昨晚的烟花，想起顾清宁问的那句话——“你会等我吗？”

——想起自己回答的那个“会”，想起她说“我也会”。

这四个字，像四颗星星，在他心里闪烁，照亮了未来的路。

他知道前路很长，很艰难，有很多不确定性。

美国和中国，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完全不同的文化环境和人生轨迹，四年，甚至更久。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等待。

出租车驶过长安街，驶过天安门广场，驶过那些熟悉的地标。

阳光照在城楼上，照在红墙上，照在宽阔的长安街上，一切都沐浴在新年的光辉里。

郭涛忽然想起顾清宁在黑板写下的那行字——“珍惜每一天”。

是的，珍惜每一天。

珍惜这剩下的一百多天，珍惜还能并肩坐在教室里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珍惜那些一起讨论题目、一起走过梧桐大道的时光。

然后，等未来到来。

2002年2月28日，北京。

清晨六点半，郭涛推开单元楼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二月底的北京还没有真正回暖，但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红色，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抹水彩。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

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一个个小小的芽苞，深褐色，不起眼，却藏着春天的秘密。

这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天。

从今天起，距离高考还有98天。

从今天起，高中生活正式进入倒计时。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像沙漏里的最后一撮沙，看得见，摸得着，数得清。

郭涛蹬上自行车，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街道上的车还不多，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勾得人胃里一暖。

他经过一个早点摊时，老板娘正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升腾起来，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

他在校门口遇到了李薇。

她骑着那辆粉色的女式车，车筐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油条。

“郭涛！早啊！”李薇冲他挥手，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灰蒙蒙的冬日背景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早。”郭涛点点头。

“哎，你寒假过得怎么样？”李薇并排骑过来，“除夕怎么过的？我听说你爸妈都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