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顿了一下：“去同学家了。”

“同学？谁啊？”李薇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顾清宁对吧？可以啊郭涛，都上门拜年了！”

郭涛没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李薇也没追问，只是笑着说：“你们俩啊，我都看在眼里。不过现在什么都别想，先高考，考完了再说。这是咱们班长的忠告。”

说完她加速往前骑，留下一串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

郭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李薇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透，却从不说破。

走进教学楼，熟悉的走廊，熟悉的脚步声。高二（3）班的门牌还是那块，烫金字又剥落了一些，“三”字已经快看不清了。郭涛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

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带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旋转舞蹈，像金色的精灵。

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新学期的气息混杂着寒假归来的新鲜感和高三特有的紧绷感。

顾清宁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子。

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郭涛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们之间隔着那条熟悉的过道，六十厘米，一臂之遥。

这六十厘米，三年来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的距离——不太近，不太远，正好可以随时转头说话，正好可以看见彼此的侧脸。

“早。”他轻声说。

顾清宁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郭涛看见了，就像看见了春天第一朵花开。

“早。”

简单的对话，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但他们都清楚，这样的早晨，只剩不到一百个了。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七点二十分，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

他今天没有打领带，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他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然后站在讲台后面，沉默地看着底下的学生们。

那目光很特别——不是审视，不是批评，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不舍的凝视。

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即将远行前的最后一眼。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今天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天。”

教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口号声。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届毕业生。”王老师继续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移回来，“每一届都有每一届的特点，但每一届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这一届，尤其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们经历过非典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学年，经历过申奥成功后的第一个秋天，经历过新世纪最特殊的开始。你们中有的人要去清华北大，有的人要去国外名校，有的人要留京，有的人要出京。但不管去哪里，这三年，这个班，这些人，都会是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李薇的眼眶有些发红，王浩低着头不说话，刘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王老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有什么想对某个人说的？”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李薇站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讲台前，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

她走到黑板前，面对着全班同学，背对着那一片墨绿色的背景，举起手，开始写字。

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地，像时光本身在呼吸。

“愿”——第一笔，一横，一撇，竖折钩。

“我”——第二笔，一撇，横，竖钩，提，撇，点。

“们”——第三笔，撇，竖，点，横，竖，横折钩，撇。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黑板里。

每一个笔画落下，都带着她全部的认真和全部的祝福。

“都”——第四笔，横，竖，横，竖，横折，横，横折钩，撇，竖，横折，横。

“能”——第五笔，撇折，点，竖，横折，横，横，撇，竖提，撇，竖弯钩。

“成”——第六笔，横，撇，横折钩，斜钩，撇，点。

“为”——第七笔，点，撇，横折钩，撇。

“自”——第八笔，撇，竖，横折，横，横，横。

“己”——第九笔，横折，横，竖，横，竖弯钩。

“想”——第十笔，横，竖，撇，点，竖，横折，横，横，点，斜钩，点，点。

“成”——第十一笔，又是那个熟悉的“成”，横，撇，横折钩，斜钩，撇，点。

“为”——第十二笔，点，撇，横折钩，撇。

“的”——第十三笔，撇，竖，横折，横，横，撇，横折钩，点。

“人”——第十四笔，撇，捺。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粉笔，转身。

黑板上，十四行字，端正而有力——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阳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白色的粉笔字在墨绿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每一个笔画都闪着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李薇的目光在全班同学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顾清宁身上，又移到郭涛身上。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祝福。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