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请了两天假。
周一再回来时,他脚踝上的白色绷带换成了一副黑色的弹性护踝,紧紧包裹着脚腕,从裤脚边缘露出一截。
“哟,江澈,”陆迟凑过来,盯着他的脚踝,“这护踝挺专业啊,医生让戴的?”
“嗯。”江澈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好,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还疼吗?”前排的眼镜男生也转过头,“你那天跑完,我们都以为你脚要废了。”
“还好。”江澈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肿消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知夏注意到,他坐下时,右腿会下意识地向左侧倾斜,让受伤的脚踝悬空,不直接受力。
整个上午的课,江澈都坐得很直,几乎没怎么换姿势。只有课间去洗手间时,他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扶着桌子边缘借力,才慢慢站起来。
林知夏没有问他“还疼不疼”,也没有刻意去看他的脚踝。她只是在他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椅子往后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宽的空间。
江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扶着桌子走了出去。
中午放学,周筱雨拉着林知夏去食堂。打好饭坐下后,周筱雨一边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一边压低声音:“听说江澈他爸那天来学校了?”
林知夏筷子一顿:“听谁说的?”
“好几个同学都看见了,”周筱雨眼睛发亮,“说他爸穿着工装,直接冲进操场扶他。哇,那个画面,想想就……”
“就什么?”
“就挺让人意外的。”周筱雨咬着筷子,“你知道吧,江澈平时给人的感觉,特别独立,特别……怎么说呢,就是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没想到他爸会那样冲进来。”
林知夏想起那天下午,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冲破警戒线,蹲在江澈身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汗。
笨拙,粗粝,却又异常轻柔。
“他爸是做什么的?”周筱雨又问。
“电工。”林知夏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
“电工啊……”周筱雨若有所思,“难怪江澈会修那些东西。不过,他爸看起来挺严厉的?那天好像也没怎么说话,就扶着他走了。”
林知夏没接话。她低头吃饭,脑海里却浮现出江澈父亲那个无声的“跑”字口型。
严厉吗?或许。但严厉之下,是另一种说不出口的关切。
下午放学后,林知夏去图书馆还书。
她本以为江澈脚受伤了,应该不会来。但走到二楼那个靠窗的角落时,她看见了他。
江澈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运动损伤康复指南》。他看得很认真,右手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书页上做标记。
他的右脚搭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护踝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林知夏放轻脚步,走到他对面的书架旁,假装找书。她抽出一本《西方美术史》,翻开,目光却落在江澈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领口有些旧了,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左手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清晰可见。
他看书时微微蹙着眉,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鼻梁挺拔的线条。
忽然,江澈合上书,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弯下腰,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工具箱。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澈打开工具箱。里面依然是那些整齐排列的工具和零件,但他没有碰它们。他的手伸向工具箱最底层,在那个存放零碎物件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了那张泛黄的电路图。
林知夏屏住呼吸。
江澈将图纸平铺在桌面上,用两本书压住边缘。图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铅笔绘制的电路,规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元件旁边都有工整的注解。
江澈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拿起刚才那支笔——不是钢笔,是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图纸右下角,那块留白的边缘,写下了两行字。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后,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将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了工具箱最底层。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分钟。
但林知夏觉得,那三分钟像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她看见江澈放下铅笔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见他折图纸时,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看见他最后合上工具箱时,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江澈重新拿起那本《运动损伤康复指南》,继续看。仿佛刚才那三分钟,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林知夏悄悄退出了书架区。
她没去打扰他,也没问他在图纸上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那本《西方美术史》,走到借阅台,办了借阅手续。
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天空。夕阳西下,云层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她想起江澈父亲那个无声的“跑”,想起江澈笔记本上那句“输入框空了五分钟,不知道回什么”,想起工具箱里那张泛黄的电路图,和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
江明远。
第二天课间,林知夏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走廊拐角遇见了江澈。
他正扶着墙,慢慢地往教室走。右脚依然不敢用力,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林知夏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
快到教室门口时,江澈忽然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林知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的编辑界面。收件人是“爸”。内容只有三个字:
“能跑完。”
光标在句尾闪烁。
江澈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江澈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挺直,脚步虽然慢,却有种莫名的坚定。
林知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推开教室门,走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漂浮,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她忽然明白了。
那条在医务室里空了很久的输入框,终于被填上了。
不是“好”,也不是“不”。
是“能跑完”。
三个字,一个承诺。
对他自己,也对那个在槐树下沉默注视了一整场的人。
林知夏走进教室时,江澈已经坐回座位。他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习题集,翻开,拿起笔。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脚踝上的护踝,今天换了一副新的。深灰色,更轻薄,边缘缝着细细的走线。
应该透气性更好,更适合久坐。
她回到自己座位,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
周筱雨凑过来,小声说:“哎,你看江澈的护踝,换新的了诶。是不是他爸给买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江澈的脚踝,又看了看他专注解题的侧脸。
“可能吧。”她说。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林知夏翻开课本,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电路图。江澈在上面写下的那两行字,会是什么呢?
是日期?是备注?还是一个名字的补充?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江澈和他父亲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笨拙的擦拭,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连接,不需要言语来证明。
有些修复,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江澈修好的那台收录机,在图书馆里静静流淌着音乐。
就像他脚踝上的伤,在慢慢愈合。
就像那条迟到了三天,却终于发送出去的短信。
“能跑完。”
简单,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
却承载了所有未言明的坚持、承诺,和某种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联结。
放学铃响时,林知夏收拾好书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江澈也收拾好了书包。他站起来,动作依然有些慢,但比早上流畅了一些。他单肩挎着书包,扶着桌子边缘,一步一步走出教室。
林知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里人声嘈杂,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江澈走得很慢,不时有同学从他身边超过,回头看他一眼,又匆匆离开。
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
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下来,看着向下的台阶,眉头微微皱起。
林知夏走到他身边。
“要扶吗?”她问,声音不大。
江澈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知夏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隔着校服外套,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他身体微微靠过来的重量。
他们慢慢地走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江澈松开了手。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知夏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江澈从书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林知夏也拿出了自己的伞。
两人在分岔路口停下。
“明天,”江澈忽然开口,“生物小测的成绩应该会发。”
林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周那场让她只考了78分的小测。
“嗯。”她点点头。
“上次讲的那些,”江澈看着她,“应该够了。”
他的意思是,上次他给她讲的那些知识点,足够她应对这次的小测重考。
林知夏明白了。她点点头:“好。”
江澈没再说什么,撑开伞,走进渐暗的天色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黑色的伞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扶他下楼梯时,他的体温还残留在指尖。
温热,清晰。
像那个午后,他在图纸上写下的那两行字。
像那条迟到了三天,却终于发送出去的短信。
像这个秋天,所有沉默的、缓慢的、却真实发生着的联结。
下章预告:期中考试临近,学习压力骤增。林知夏在图书馆熬夜复习时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深蓝色外套,上面有淡淡的机油和薄荷混杂的气息。而江澈的座位空着,只有一张字条压在她的笔记本下:“电路图已修好,在视听室。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六位数。” 林知夏找到那台收录机,按下密码,磁带转动,流淌出的却不是音乐,而是一段沙沙的录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教一个孩子辨认电阻的色环:“阿澈你看,棕红橙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