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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起跑线,终点线与无声的呐喊

同桌是薄荷糖

运动会那天,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整个操场。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草坪绿得晃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塑胶混合的、属于青春独有的气味。

林知夏背着相机包,站在终点线旁的摄影区。她的任务是捕捉冲线瞬间的画面。镜头已经调好,光圈,快门,焦距。她透过取景框,看向起跑线。

三千米是下午的第一个项目。起跑线上站着十几个男生,穿着不同颜色的背心短裤。江澈在第三道,白色的背心,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那双他训练时常穿的蓝色跑鞋。

他的右脚踝上缠着白色的弹性绷带,很薄一层,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林知夏把镜头推近。取景框里,江澈正在做最后的拉伸。他微微踮起受伤的右脚,活动脚踝,动作很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地,拉伸小腿肌肉。

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汗水已经渗出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发令员举起发令枪。

起跑线上的男生们瞬间绷紧身体,像一张张拉满的弓。

林知夏的食指搭在快门键上。

她移动镜头,扫过跑道外围的人群。啦啦队在尖叫,班主任在挥手,同学们举着加油牌。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器材室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深蓝色的工装,黑色的工具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是江澈的父亲。

他站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在起跑线上,锁在第三道那个白色的身影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知夏的镜头停留了几秒。

她看见,在发令枪举起的那一刻,江澈的父亲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空着的手——似乎想挥动,想喊些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缓缓放下,重新垂在身侧。

他只是看着。沉默地,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各就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

江澈弯下腰,双手撑在起跑线前,右脚在后,左脚在前。他的背脊弓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林知夏的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

“预备——”

江澈抬起头,目光看向前方的跑道。眼神很静,没有亢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

“砰!”

发令枪响。

起跑线上的身影如箭离弦。

林知夏按下快门,连拍。镜头追随着江澈——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开始就冲出去,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稳的速度,落在队伍的中后段。

他的步伐很稳,节奏清晰。但林知夏能看出来,他的右脚落地的瞬间,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迟疑,像是刻意减轻了承重。

第一圈,第二圈。

江澈一直保持在那个位置,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汗水浸湿了他的背心,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呼吸声逐渐加重,在嘈杂的加油声中,隐约可闻。

林知夏的镜头一直跟着他。

也跟随着槐树下那个沉默的身影。

江澈的父亲始终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没有呐喊。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的儿子,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每当江澈经过他面前的那段跑道时,他的身体就会微微前倾,像是要靠近,又强行止住。

第三圈,第四圈。

队伍开始分化。跑在前面的几个体育生逐渐拉开距离,中间的咬得很紧,落在后面的已经开始掉队。

江澈还在中后段。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呼吸更加粗重,汗水顺着下颌线成串地往下淌。每一次抬腿,都能看见他小腿肌肉的颤抖。

林知夏的食指一直搭在快门键上,却没有再按下去。

她忽然觉得,拍摄这样的画面,像是一种残忍的见证。见证一个人的挣扎,见证一场明知艰难却依然要继续的跋涉。

第五圈,第六圈。

江澈掉到了倒数第三。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青筋凸起。右脚的步伐明显变得滞涩,每一次落地,身体都会轻微地晃一下。

但他没有停下。

一次也没有。

槐树下的那个身影,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指节泛青。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第七圈,最后一圈。

广播里响起提醒:“最后一圈!运动员们坚持住!”

跑在前面的几个人开始冲刺。江澈还在后面,他的速度已经慢到几乎是在快走。他的头低着,眼睛盯着脚下红色的跑道,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

林知夏放下相机。

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他蹒跚却依然向前的脚步,看着他在阳光下汗湿的、倔强的侧脸。

然后她看向槐树下。

江澈的父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树荫,站在了跑道边沿的警戒线外。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放下,双手紧紧攥着警戒线的带子。他的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像是压抑了一整场的声音,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江澈进入最后一百米直道。

他的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了,右脚几乎不敢用力,完全靠左腿在拖着前进。他的头垂得很低,汗水滴在跑道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看台上的加油声震耳欲聋。

但江澈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条红色的跑道,和前方那道白色的终点线。

五十米。

三十米。

江澈的父亲猛地松开了攥着警戒线的手。他向前跨了一步,双手握成拳头,举到胸前。

他的嘴巴张开。

林知夏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看见了。

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在儿子距离终点还有最后二十米的时候,终于喊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但林知夏看懂了。

他在喊:“跑!”

不是“加油”,不是“坚持”,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跑!”

江澈似乎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终点线,也看到了警戒线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力气,他咬紧牙关,左脚用力一蹬——

身体向前冲去。

十米。

五米。

冲线!

江澈的身体在越过终点线的瞬间,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

裁判和志愿者立刻冲了上去。

林知夏也下意识地向前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江澈的父亲,已经以比她更快的速度,冲破了警戒线,冲到了儿子身边。

他没有立刻去扶江澈,而是先蹲下来,查看他的脚踝。动作很快,很熟练,手指在缠着绷带的位置轻轻按压。

江澈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

他父亲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林知夏愣住的动作。

他用袖子,很轻地,擦掉了江澈脸上的汗水和泥土。

不是用纸巾,不是用手掌,而是用他那件深蓝色的、沾着机油污渍的工装袖子。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粝,但异常轻柔。

江澈睁开眼睛。

父子俩的目光对上了。

谁都没有说话。江澈的父亲只是继续用袖子擦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掉所有疲惫和狼狈。

然后,他伸出手,把江澈扶了起来。

江澈的右脚不敢用力,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父亲身上。他父亲的手臂很稳,撑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场边的医疗点。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沾满汗水的白色背心,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工装。

一个少年,一个中年。

一个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三千米,一个在跑道边沉默地站了一整场。

他们的背影靠得很近,在下午的阳光里,拖出两道并行的、长长的影子。

林知夏举起相机,对着那个背影,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交作业,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她只是想把这一刻留下来。

把这场无声的呐喊,这场笨拙的擦拭,这场并行的扶持,留下来。

广播里开始播报三千米的成绩。江澈的名字在最后几位,成绩并不好看。

但他跑完了。

在脚踝受伤的情况下,在父亲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见证下。

他跑完了。

林知夏收起相机,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江澈父亲那个无声的“跑”,那个用袖子擦汗的动作,那两道并行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江澈笔记本上那句话:

“输入框空了五分钟,不知道回什么。”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话,不需要被发送。

有些呐喊,不需要声音。

有些理解,发生在一场漫长的奔跑之后,发生在一个笨拙的擦拭之间。

发生在两道并行的影子里。

发生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汗水和尘土飞扬的下午。

下章预告:运动会后,江澈请了两天假。再回学校时,他脚踝上的绷带换成了更轻便的弹性护踝。林知夏在图书馆遇见他时,他正在看一本《运动损伤康复指南》。而那个深蓝色的工具箱,第一次被他带到了教室。午休时,林知夏看见他打开工具箱,从最底层拿出了一张电路图——正是那张写着“江明远”名字的泛黄图纸。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两行很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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