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像一片沉甸甸的乌云,压在每个人头顶。
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倒计时天数,数字一天天减少。教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课间少了打闹说笑,多了翻书和背单词的窸窣声。连周筱雨都收敛了八卦的热情,每天抱着生物课本念念有词。
“线粒体是细胞的动力工厂,叶绿体是光合作用的场所……”她敲着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它们都有双层膜?为什么?为什么!”
林知夏从错题本里抬起头:“因为它们可能起源于原始的真核细胞吞噬了原始的需氧细菌和光合细菌,形成了内共生关系。”
周筱雨瞪大眼睛:“你背下来了?”
“江澈上次是这么讲的。”林知夏低头继续整理物理错题,语气平淡,“他说记住这个起源,很多特性就顺理成章了。”
周筱雨愣了两秒,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现在……讲题都讲到生物进化史了?”
林知夏笔尖一顿:“他只是正好知道。”
“啧啧。”周筱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头继续和细胞器搏斗。
林知夏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电路图笔记——那是江澈某天随手画给她的,解释并联电路电压相等的原理。线条干净,标注清晰,旁边还写了几个解题的关键步骤。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已是深秋。梧桐叶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走廊。
冷空气要来了。
期中前最后一个周末,林知夏决定去图书馆熬夜复习。
母亲的书店晚上九点打烊,她通常十点前就会回家。但这个周六,她发了消息说要在图书馆多待一会儿。
“别太晚,记得吃晚饭。”母亲回复,附带一个担忧的表情。
图书馆晚上开放到十点。九点半时,自习区已经没剩几个人。灯光惨白,照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清晰的影子。窗外的风呼啸着,偶尔拍打窗户,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生物和物理,大脑像塞满棉絮,又沉又胀。眼前的字开始模糊、重叠,她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表,是九点四十五分。然后她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想着就闭眼五分钟,缓一缓。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
林知夏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咚咚直跳。她看向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图书馆已经闭馆了,管理员肯定已经锁门离开了。
她怎么会睡到现在?
惊慌之余,她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温暖。
低头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不是她的。她的外套是米白色的,正搭在椅背上。
这件深蓝色外套很旧了,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口微微起球。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淡淡的机油味,还有一丝清凉的薄荷气息。
林知夏怔住了。
她认得这个气味。在图书馆那个角落,在松香和焊锡的味道里,隐约萦绕着的,就是这个味道。
江澈的。
她抬起头。对面的座位空着,江澈的书包和书都不见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便签纸,被压在她的笔记本下。
她拿起便签纸。
上面是熟悉的、工整的字迹:
“电路图已修好,在视听室。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六位数。”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
就像他这个人,简洁,直接。
林知夏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她看向窗外——图书馆已经熄了主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视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她去过一次,是为了借教学录像带。
她拿起那件深蓝色外套,犹豫了一下,披在身上。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大,袖子长出好一截,下摆几乎盖到大腿。但很暖和,带着残留的体温,和那种独特的、机油混合薄荷的味道。
她收拾好书包,拿着外套,走向一楼。
走廊很暗,只有脚下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空旷的回声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视听室的门关着,但没锁。林知夏推开门。
房间不大,摆着几排老式的木质桌椅,前面是一个投影幕布,旁边立着那台被江澈修好的老式收录机。深棕色的外壳,银色的按钮,玻璃罩下的磁带仓空着,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机器旁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按播放键,输入密码。”
林知夏走过去。收录机的数字键盘区有0-9的数字键,还有一个红色的播放按钮。她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显示六个闪烁的下划线。
她输入今天的日期:102816。
六位数,十月二十八日,十六点——她睡着的时间。
密码正确。
收录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磁带开始转动。先是几秒沙沙的空白噪声,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音乐。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澈而温和:
“阿澈,看好了。这个电阻,棕红橙黄绿——棕是1,红是2,橙是3,黄是4,绿是5。所以这个电阻的阻值是12乘以10的3次方,就是12000欧姆,也就是12千欧。”
林知夏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和江澈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明亮,带着一种江澈所没有的、生动的笑意。
磁带沙沙地转着。那个声音继续:
“来,你自己念一遍。棕红橙黄绿。”
短暂的停顿。然后,一个稚嫩的、口齿不清的童声响起来:
“棕……红……橙……黄……绿。”
念得有点慢,但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年轻男人笑了,笑声透过老旧磁带的介质,有些失真,却依然温暖:
“对,就是这样。阿澈真聪明。”
“爸爸,”童声问,“为什么电阻要有颜色呀?”
“因为呀,”男人耐心解释,“这些颜色就像密码,告诉咱们这个电阻有多大能耐。就像你画画,红色是热情,蓝色是安静,每种颜色都有它的意思。”
“那绿色呢?”
“绿色呀,是生命,是生长。就像小树苗,一点点长高。”
磁带到这里,又响起一阵沙沙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或者换了一面。然后,音乐响了起来——是一首老旧的钢琴曲,旋律简单,叮叮咚咚,像雨滴落在屋檐上。
林知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深蓝色外套,此刻沉重得像浸透了整个夜晚。
机油味。薄荷味。
童声的“阿澈”。
那个温和的、带笑的声音。
还有那张泛黄的电路图背面的名字——江明远。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卷老旧的磁带,串联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澈会修电器,为什么他的工具箱那么整齐,为什么他对电路图那么熟悉,为什么他手腕上有一道那样的疤,为什么他会在图书馆悄悄修复那些被人遗忘的旧物。
因为有人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认电阻的色环。
因为有人曾经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绿色是生命,是生长。
因为那个人,留给他一张泛黄的电路图,一个工具箱,和一段藏在磁带里的、带着笑意的回忆。
磁带还在转。钢琴曲叮叮咚咚,在空荡荡的视听室里回响。
林知夏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收录机前。她把脸埋进膝盖,深蓝色外套的衣领蹭着她的脸颊,粗糙,温暖,带着那个混合的气味。
她没有哭。只是眼睛很酸,鼻腔很堵,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过了很久,钢琴曲结束了。磁带“咔嗒”一声,自动停了下来。
电源指示灯熄灭,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她蜷缩的身影。
林知夏站起身,按下了收录机的退出键。磁带仓弹开,里面是一盘很旧的磁带,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手写的字迹:
“阿澈的电阻歌谣,2009.3.15”
2009年3月15日。
七年前。
江澈十岁。
林知夏轻轻取出磁带,握在手心。塑料外壳冰凉,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来自很久以前的温度。
她把磁带放回磁带仓,关上盖子。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听完了。谢谢你修好它。外套明天还你。”
她把纸条贴在收录机上,和江澈那张便利贴并排。
然后她穿上那件深蓝色外套,背起书包,离开了视听室。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推开图书馆沉重的玻璃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冰冷刺骨。但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件带着机油和薄荷气息的外套——竟然不觉得冷。
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清晰可见。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知夏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深秋特有的、枯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想起磁带里那个稚嫩的童声,一遍一遍地念:“棕、红、橙、黄、绿。”
也想起那个年轻男人带着笑意的回应:“对,就是这样。阿澈真聪明。”
然后她想起江澈现在的样子。那个总是沉默、总是简洁、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的少年。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时间吗?是成长吗?
还是那道她从未问过、他也从未说过的伤疤?
林知夏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一间漆黑的视听室里,她听见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电阻色环、关于父与子、关于成长与失去的秘密。
而她身上这件外套,此刻正替那个沉默的少年,在这个起风的夜晚,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寒冷。
她慢慢走回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钥匙转动门锁时,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复习忘了时间。”林知夏回答,声音有些哑。
她脱掉外套,小心地挂在自己的椅背上。机油和薄荷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和家中熟悉的书香混杂在一起。
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看见那件外套,愣了一下:“这是……?”
“同学的。”林知夏接过牛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图书馆睡着,有点冷,他借我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喝完早点睡。考试尽力就好,别太拼。”
“嗯。”
林知夏喝完牛奶,洗漱,躺到床上。
关灯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磁带里的声音。
那个年轻男人的笑,那个孩子的认真,那首简单的钢琴曲。
以及,最后那声温柔的:“阿澈真聪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但她鼻尖萦绕的,依然是那股机油混合薄荷的气息。
清晰,持久。
像某个沉默的少年,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给她留下的一点温度。
像某张泛黄的电路图背面,那个被铅笔写下的名字。
像某个未说出口的,关于成长的故事。
窗外,风声渐歇。
夜深了。
下章预告:期中考试结束后的周末,林知夏在母亲书店帮忙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在书架前停留了很久,最后买走了一本《电工基础手册》。结账时,他看到了林知夏校服上的名字标签,停顿了几秒,然后问:“你是江澈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