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东宫的瓦上,比那夜更密,却不再积雪。檐角铜铃轻晃,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暗里数着更漏。
萧景珩坐在偏殿案前,披着墨色外袍,未束冠带。烛火映着他半边脸,轮廓冷硬,眼底青黑如墨染。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已被血渍浸透,字迹仿先帝笔法,写着“镇国公沈砚勾结西狄,私通盐路,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当诛九族”。
血诏。
他看了三遍,指尖一遍遍划过“庚戌年三月十七”这几个字。转折太生,落笔迟疑,不似先帝平日行文的果断。血点也不对——不是喷溅,而是蘸涂,像是后来用干涸的指血一点点补上去的。
案角压着另一份残档,是柳含烟呈上的铜钥记录。上面写着:“庚戌年春,赐柳氏青铜小钥,持此可入内侍省三库。”他盯着“赐柳氏”三字,眉头越锁越紧。
母族何时得过先帝亲赐之物?柳家祖上不过七品小吏,父亲早亡,母亲靠织布度日。先帝若真赐钥,为何宗卷无录?印鉴无存?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忽听内侍低声禀报:“殿下,尚宫局来报,柳女官高热不退,梦中语无伦次,反复念着‘庚戌年’‘改档’‘不能说’……”
话音未落,萧景珩已抬眼。
“她还说了什么?”
“说……掌印太监动了手,她亲眼看见的……还说,清梧不能走,她一走,自己就完了。”
萧景珩沉默良久,手指缓缓松开那份血诏,任它滑落案面。
“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进出尚宫局值房,也不准她身边人离开。”
“是。”
内侍退下,殿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雨丝斜打窗纸,映出他孤坐的身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清梧摔断玉簪那一夜的画面——她站在廊下,发丝散落,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支素玉簪落地时清脆一响,仿佛不是玉碎,而是某种东西彻底断了。
他当时只当她是恼羞成怒,是皇后尊严受损的反击。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斩断最后一条绳索。
他猛地睁开眼,起身走向书架,抽出一册内侍省旧档,翻至“庚戌年”条目。纸页泛黄,日期清晰,却少了最关键的批红与印信。他又查“赐物录”,无记。再查“宫钥登记簿”,也无“柳氏”二字。
伪造。
全是伪造。
可谁有本事改三处宗档?谁敢动先帝年间的文书?
他脑中闪过一人——掌印太监陈福,三十年誊录诏书,从未出错,连先帝都说他“心细如发,手稳如钟”。
可这样的人,会擅自篡改御档?
除非……有人逼他。
或者,他本就是局中人。
萧景珩抓起油灯,冲入雨中。
尚宫局值房在宫西角落,常年阴湿,墙皮剥落。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惊得守夜宫女跪地发抖。
榻上,柳含烟烧得满脸通红,额上湿巾早已干透。她嘴唇开裂,嘴里喃喃不清:“……庚戌年三月十七……我看见了……陈福改的档……钥匙不是赐给我的……是偷的……他们让我顶着名字藏进去……不能说……说了我就死……”
她突然睁眼,目光涣散,却直直望向门口:“景珩……你来了?别信她……清梧要走……她一走,我就没了……我没别的……只有你……”
她说着,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高热拖垮,一头栽回枕上,泪水顺着鬓角流下。
萧景珩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真话——至少是她以为的真话。
可他也知道,她不是主谋。她只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一根用来勒死沈家的绳。
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微弱的哭声:“你别走……我怕……我真的怕……你要是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
门在他身后合上,雨声吞没了她的呜咽。
回到东宫,他召来内侍省副使,亲自提审陈福。
“即刻押来,我要当面问话。”
副使低头:“殿下,陈公公……已在值房自尽。喉插银簪,正是皇后大婚所用款式。”
萧景珩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是那种素银无纹的,共十二支,当年礼官分发,如今只剩十一支。那一支,是皇后摔玉簪那日,从她妆匣里不见的。”
萧景珩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银簪。
和那支素玉簪形制一模一样。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证据。这是陷阱。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布了一个局:先用假铜钥引他怀疑沈家,再用血诏激他动杀心,最后借陈福之死嫁祸沈清梧——一支银簪,足以坐实她灭口杀人。
而沈清梧,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烧了一本《女诫》,摔了一支簪子,饮了一盏灰水。
可这些人,却要把她钉死在叛国谋逆的柱子上。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钝刀割喉。
“好啊……真是好计。”
他一把抓起桌上血诏,撕成两半,又抽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映着他眼底猩红。
“谁要沈家死,朕就让他先死。”
他换下太子朝服,披上黑袍,腰间佩刀,独自出宫。
宗人府在皇城最北,地势低洼,常年不见阳光。地下密库更是阴寒刺骨,铁门厚重,需三把钥匙加储君玉符才能开启。
守库老太监见他深夜亲至,吓得跪地磕头:“殿下!此库非大典不得开,先帝遗诏……只能在登基当日启封!”
萧景珩不语,只将玉符按在锁眼。
“咔”一声,第一道机关解开。
“第二道。”他声音平静。
老太监颤抖着掏出钥匙。
第三道锁开后,铁门缓缓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纸墨与铁锈的气味。
库中仅有一匣,紫檀木制,雕龙纹,封蜡完好,上书:“天启十三年春,亲启惟一人。”
他亲手拆封。
丝绦解开,黄绢展开。
空白。
整张绢帛,无一字。
他愣住。
继而,缓缓坐下,背靠冰冷石壁,望着那卷空白诏书,久久不动。
原来如此。
先帝早就看透了。他知道死后必有权斗,必有构陷,所以干脆不留一字。白纸一张,既是保护,也是警告——谁若拿它做文章,便是逆天而行。
可如今,这张白纸,反倒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想起沈清梧抄《女诫》五年,字字工整,一页不差;想起她大婚夜独坐床前,盖头未掀,却连一句怨言都未说;想起她摔簪那一日,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恨,也没有求。
她从不争。
因为她知道,争不来的东西,跪着求更得不到。
而他呢?
他以为自己在权衡,在隐忍,在为江山社稷筹谋。
其实他只是懦弱。
懦弱到不敢掀她的盖头,懦弱到任由柳含烟在宫中作乱,懦弱到差点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低头看着手中两张纸——一张是伪造的血诏,一张是空白的真诏。
他点火。
火焰先舔上伪诏,血字扭曲,像在哀嚎。火势蔓延,烧到“诛九族”三字时,那血竟似活了一般,在火中蠕动,如同冤魂爬行。
真诏静静燃烧,无声无息,灰烬轻盈,像一片雪。
他跪坐在地,望着窗外雨夜。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青石板,一声一声,像在数她的五年。
五年。
她在他身边住了五年,他却连她喜欢吃什么、怕不怕冷、夜里是否做梦,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她守礼、端庄、从不出错。
可正是这份“不出错”,让他误以为她软弱,以为她顺从,以为她离不开这金丝笼。
直到她转身离去,他才发觉——她不是笼中鸟。
她是风。
是雪。
是烧尽一切腐朽的火。
他喉咙发紧,终于低语出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梧……是朕差点害了你。”
雨声吞没了他的话。
灰烬随风飘出窗棂,融入黑夜。
远处,东宫旧居灯火已灭,唯有一盏孤灯未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江南,清梧居。
老仆站在院中,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刚焚毁一只信鸽脚上的密信,火光一闪即灭。
心腹少年冒雨赶来,脸色发白:“信鸽被射落了,在渡口三里外的枯林。黑羽箭,带倒钩,是北境猎户的制式。”
老仆闭了闭眼。
“谁的人?”
“不清楚。但箭上有漕帮暗记的反标——有人冒充我们的人,设伏截信。”
老仆缓缓抬头,望向京城方向。
“南线刚启,就有人知道路径。宫里……有鬼。”
少年咬牙:“要不要换线?”
“不必。”老仆声音沉稳,“换线只会让他们更快摸清我们的节奏。传令下去,所有接头点照常运作,但每处多埋三重假讯——我要他们自己乱起来。”
少年领命而去。
老仆独自立于雨中,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轻轻摩挲。
“小姐,路不好走。可您选的这条路,我们一定替您守住。”
黎明前最暗时刻。
官道旁的枯林里,一只信鸽挣扎扑翅,终被黑羽箭钉死于枯枝之上,羽翼染血。
一人缓步走出林中,玄袍覆身,面容隐于兜帽之下。他拾起桐油匣,拂去血迹,打开。
名册未毁。
他冷笑一声,合上匣子。
“江南,还未准备好迎接她。”
他转身离去,靴底踩碎一截枯枝,声响清脆。
身后天际微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不见前路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