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昨夜那种砸在瓦上噼啪作响的暴雨,而是连绵不绝的春雨,细得像针,密得像网。清梧居外院的青石板被泡得发黑,几片早落的梨花瓣浮在积水里,打着旋儿,顺着沟渠流向角门。
老仆站在檐下,灰布袍子贴着背脊,湿了一片。他没动,手里攥着那枚铜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刻痕——一道浅,两道深,是沈家南线启用的暗记。昨夜枯林中信鸽被射落,黑羽箭带倒钩,漕帮反标“逆鳞”纹清晰可见。这不是普通的截杀。这是羞辱,是挑衅,更是试探。
他抬眼望向京城方向。天色灰蒙,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浸透水的旧棉絮。
香案摆在廊下,三支素香已燃尽,香灰积成小堆,未散。空鸽笼烧得只剩铁架,焦黑扭曲,像一只死去的鸟。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案上一张黄纸。
火舌卷起,瞬间吞没了纸页。纸上什么都没写。焚的不是字,是信路断绝的假象。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磨石,“血偿于无声之时。”
话音落时,一支黑羽箭破雨而至,钉入香案边缘,尾羽轻颤。
箭身沾着泥,带着枯叶,是从渡口方向来的。
老仆伸手拔箭,动作缓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掰开箭尾绑绳,取出一小截油纸,展开——里面是一撮灰烬,混着半片烧焦的纸角,隐约可见“丙三”二字。
是接头暗号。
丙三,是苏州船坊主的代号。
人没了。
他闭了闭眼,将灰烬重新包好,塞进怀中。再抬头时,目光已沉如井水。
心腹少年浑身湿透地闯进来,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黏腻声响。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桐油匣,匣身裂开一道口子,锁扣断裂,内衬浸着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雨水染的。
“大人,”少年声音发紧,“名册在,但……丙三、丁七、戊九,都没回音。”
老仆接过匣子,戴上鹿皮手套,一层层打开。名册完好,字迹清晰,江南各处盐引、船货、仓口的联络人名单一字未漏。可最后一页,三人名字旁的红点已熄,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抠去。
他翻到名册背面,发现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新添:
“四月初八,十二船盐入杭,走官道。”
字迹工整,笔锋圆润——是阿芜的字。
老仆眼神一凝。
“谁让她传的?”
“没人。”少年咬牙,“她今早自己写的,说小姐交代过,一旦南线启动,就按‘甲路’行事。”
“胡闹。”老仆低喝,声音却不重,反而更冷,“她知道这消息放出去,会死多少人?”
“可她说是您授意的……”
“我若授意,会用明文?”老仆冷笑,“她想立功,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少年低头,不敢接话。
室内烛火忽闪,映得墙上那幅江南舆图影影绰绰。三处红点熄灭,像三只闭上的眼睛。
老仆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三行指令:
甲路:放出“四月初八运盐入杭”消息,走官道,押十二船。
乙路:密传“改走海路绕台州”,仅限二级管事知晓。
丙路:伪造账册,显示“已付定金予胡氏商行”。
他吹干墨迹,抬头环视三位心腹:“真货不动,虚线全开。我要他们自己乱起来。”
一人迟疑:“若真有内鬼,岂非助其传递更多?”
“那就让他传。”老仆盯着他,眼神如刀,“传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们不怕消息走漏,怕的是不知道谁在听。”
心腹低头领命,迅速离去。
少年仍跪着,抬头问:“大人,我去枯林再查一趟。箭上有刮痕,像是挣扎时所留,或有遗物。”
老仆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递过去。
“记住,不求取证,只求确认——是谁的手,在替敌人擦脚印。”
少年接过匕首,转身冲入雨中。
未时三刻,枯林。
泥泞官道蜿蜒入林,两旁枯树如鬼爪伸向天空。乌鸦盘旋不去,叫声嘶哑。少年伏在灌木后,盯着昨日信鸽坠落处——那根枯枝已被砍断,像是有人刻意清理痕迹。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腐叶。
半片布条卡在树根缝隙里,沾着桐油与腥气。他凑近嗅了嗅——是私盐护具。这种布料只有漕帮三级以上舵主才配用,用来裹肩扛重盐包,防磨防潮。
“他们用我们的人。”他喃喃。
突然,枝叶轻响。
一人影掠过林间,披蓑戴笠,脚步极轻,却在泥地上留下淡淡脚印。少年屏息,悄然跟上。
穿过密林,至河岸废弃码头。那人影跃上一艘小舟,正欲撑离,少年掷出短匕。
匕首钉入船舷,小舟猛地一晃。
那人回头,笠帽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眉骨高,左颊一道旧疤,是北境猎户的标记。
“你是谁的人?”少年怒问。
对方不答,反而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湿透的纸袋,扔进水中。
少年扑过去捞起。
纸袋未封,里面是几张盐引草稿,盖着“沈”字私印——印纹清晰,边角磨损位置都与真印一致。
“你们竟敢用小姐的印!”他吼。
黑影立于船头,蓑衣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枚铜扣——是尚宫局女官服饰上的制式扣子。
“她不用的东西,”黑影冷笑,“不如拿来送她下地狱。”
话音未落,小舟已顺流而去,消失在雾中。
少年握紧纸袋,浑身湿透,指甲掐进掌心。
子时,密室。
烛火昏黄,照得四壁如血。
老仆摊开纸袋,指尖轻抚印痕。他取来一盒朱砂,轻轻拓下印样,再与抽屉中藏的真印拓本对比。
“假的。”他缓缓道,“但做得像真的一样——说明有人见过真印。”
他抬头看少年:“你说,谁有权接触小姐的印信?”
少年沉默。
两人对视良久。
同一张脸浮现在脑海——阿芜。沈清梧的贴身婢女,随行南下,掌管文书印信,每日誊抄账目,整理密档。
“她若有问题,早在京城就动手了。”老仆低语。
“可她是从尚宫局出来的。”少年声音发沉,“而尚宫局,是柳含烟的地盘。”
空气骤然凝滞。
烛火噼啪炸响,火星溅落。
老仆缓缓合上抽屉,从怀中取出那撮灰烬,摊在桌上。他用银针挑开,发现灰烬中夹着一丝紫线——不是布料,是墨。
他捻起一点,凑近鼻尖。
“紫芸墨。”他声音冷得像冰,“东宫密档专用,不外流。”
“有人用东宫的墨,在江南写密信。”
少年瞳孔一缩。
“是谁……能把东宫的墨带到这儿?”
老仆没答。他盯着那抹紫,仿佛看见了什么。
寅时三刻,偏院小屋。
油灯将熄,灯花跳了跳。
阿芜独坐桌前,手里捏着一封未封口的信,指节发白。信纸是寻常竹纸,墨迹却泛着淡淡紫光——正是紫芸墨。
她盯着信,嘴唇微微颤抖。
窗外雨声渐歇,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她终于咬牙,将信投入烛火。
火舌卷起,纸页蜷曲变黑,边缘焦裂。她盯着火焰,眼神恍惚。
“……他说过,只要我传消息,娘就能活……”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乎听不见,“可我现在,每天都在怕……”
手腕一滑,袖口褪下。
烛光下,一截刺青裸露——雪鹞展翅,双爪紧扣一枚铜钥轮廓。是镇国公旧部的标记,只授给曾随沈砚征战北境的死士之后。
她低头摩挲刺青,指尖轻触雪鹞眼眸。
忽然,她觉指尖有墨迹未干,下意识舔去。
特写:指甲缝中墨色泛紫,与东宫密档墨一致。
她猛地醒神,吹灭灯。
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天边微白。
晨光初现。
老仆立于院中,手中握着少年带回的布条,轻轻放在香案残灰之上。
雨停了。风起了。
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
他望着初升的朝阳穿透云层,低语:
“风来了。这一次,不知是送信的,还是索命的。”
镜头拉远。
清梧居门匾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字迹清瘦如骨。
檐角铜铃再响。
最后一幕定格于婢女袖口刺青——雪鹞展翅,双爪紧扣一枚铜钥轮廓,墨迹未干,紫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