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东宫的瓦上,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把整座宫殿往地底按。
沈清梧坐在镜前,铜镜蒙着薄雾,映出她的脸,模糊又冷。她一根根摘下头上的簪钗,金玉落地,轻响如碎冰。最后只剩那支素玉簪,白玉无瑕,是大婚那日礼官亲手插进她发间的。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五年了,这支簪子从没离过她的发。不是因为她多看重这份婚约,而是因为——这是规矩。皇后该戴的,她就戴着;该行的礼,她一步不落。哪怕那人从未掀开她的盖头,哪怕他守着一个宫女熬到天亮,她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满三朝回门宴。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不必守了。
她指尖微颤,却不是犹豫,而是用力掐着簪身,仿佛在掐一段早已腐烂的记忆。然后,缓缓抽出。
发丝垂落肩头,像解开了什么束缚。
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烛火忽明忽灭,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像冰裂春河,又像刀划过纸。
“沈清梧啊沈清梧,你还真信过他会看你一眼?”
她起身,走向妆匣底层,取出那本抄满《女诫》的册子。纸页整齐,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规规矩矩,不出半分差池。
唯独最后一页,“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八个字下,墨色微微洇开。那是她摔断玉簪那日,笔尖顿住时滴落的一点墨痕。
她不动声色翻至首页。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念了一句,嘴角一扯。
火折子“啪”地划燃,幽蓝火苗舔上纸角。火焰缓慢爬行,吞噬字句。
“顺夫为纲。”
“卑以自牧。”
“贞静自持,不妒不争。”
一页页烧去,灰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她坐在那儿,看着火光一点点吞掉那些教她低头、教她忍耐、教她做贤后的字。眼神平静,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冷。
灰烬将尽时,她用银箸夹起最后半页残纸,投入茶盏。
热水翻腾,灰混入汤,墨迹如血丝游走。
她端起茶,一饮而尽。
喉间苦涩灼烧,像吞了炭火。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彻底沉下去。
放下杯盏时,唇边一抹冷笑:“从此不必再学做人妇。”
殿内寂静如死。风雪声成了唯一的响动。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气猛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她望着西角门方向,那里铁甲巡卫依旧列队走过,佩刀磕碰石板,声响清冷。
阿芜还关在偏院,脚底冻伤未愈,没人敢送药。
她知道。
但她不能去。
一动,便是破局。
她只能等。
等南边的消息。
——那一截断簪,能不能活着抵达清梧居?
夜半,官道积雪未消。
黑衣骑士策马疾驰,斗篷裹紧胸口那只檀木匣。马蹄踏破寂静,惊起林中寒鸦,扑棱棱飞向漆黑天幕。
风割脸如刀。
他不敢停。不敢歇。身后若有追兵,必是尚宫局与内侍省的快骑。柳含烟布下的眼线遍布宫外要道,稍有迟疑,便是死路。
马一口气奔出百里,口吐白沫,腿脚发软。骑士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低声:“辛苦你了。”
随即换马,再行。
山川掠过,城郭远去。江南水色渐近,河道纵横,雾气氤氲。远处村落灯火稀疏,狗吠几声,又归于沉寂。
终于,天光微亮时,他勒马于一处深山旧宅前。
门匾斑驳,“清梧居”三字依稀可辨。
门扉轻启,老仆迎入,一句话没问,只接过檀木匣,反手关门。
屋内昏黄油灯摇曳,竹影沙沙打在墙上,像谁在悄悄写字。
老仆戴上鹿皮手套,开启三重锁匣。取出断簪残片,置于灯下细察。
断口参差,玉质温润,确是当年镇国公府定制之物,专为小姐及笄所制,共十二支,仅此一支为素面无纹,寓意“守拙藏锋”。
他指尖抚过断痕,眼神骤沉。
来了。
南线,终于启动了。
他转身,按动墙上竹制屏风机关。“咔”一声轻响,整面墙缓缓移开,露出暗格与一幅泛黄漕路地图。红线密布,标注“盐运”“暗渡”“接头”“税卡”等字样,皆以暗语书写,唯有沈家心腹能解。
他将残片嵌入地图一角凹槽——严丝合缝。
机关再次启动,地窖铁门无声滑开。
两只桐油封箱静静躺在其中。
他抱出第一箱,打开——厚厚一叠盐引密账副本,年份自五年前始,每一笔进出皆有记录,牵连江南七府十五县,背后赫然是户部侍郎与漕运总督的私印。
第二箱开启,寒光一闪。
一枚青铜令符静静卧于红绸之上,刻有“龙首令”三字,边缘磨损,却气势凛然。
这是漕帮总坛信物,三十年未曾现世。唯有持令者,可调集沿江十八帮会,掌控千里水道命脉。
老仆双手捧起令符,跪地三叩首。
这是沈砚当年平定水患、救下漕帮全族后,帮主亲授的信物。他一直藏于此处,只为有朝一日,女儿若需立足江湖,不必仰人鼻息。
“小姐……”他低声唤,“您要的根基,还在。”
门外脚步轻响,心腹少年立于帘外:“外头有动静,西岭岗哨来报,昨夜有人剪竹枝为记,怕是有耳目潜入。”
老仆不语,只抬手示意噤声。
片刻后,一片枯叶自窗缝飘入,打着旋儿,落于案上。
他拾起,展开——竟是人剪成蝶形的密报纸片,上书两字:“耳目”。
他眼神一厉,立即吹灭油灯。
密室陷入黑暗。
少年低声道:“要不要清理?”
“不急。”老仆声音压得极低,“让他们看。看清楚我们是谁的人。”
“可万一……”
“清梧居从不怕人查。”他缓缓将令符收回箱中,“怕的是,小姐还没准备好。”
东宫,数日后清晨。
萧景珩踏入尚书房时,天刚亮。
柳含烟已在等候。她穿着素色宫装,眼眶微红,似是一夜未眠。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跪地呈上。
“殿下,臣妾昨夜整理旧物,发现此物……恐涉大逆,不敢隐瞒。”
萧景珩未看她,只淡淡道:“说。”
“是这枚铜钥。”她打开锦盒,露出半截青铜小钥,“与前日东宫搜出的那枚,断裂处完全吻合。”
萧景珩目光落上去。
是他熟悉的那枚。
沈清梧摔在地上、断簪旁滚落的那一截。
柳含烟垂泪,声音发颤:“奴婢查过内侍省残档,此钥形制,竟与前朝敌国‘西狄’信物极为相似。且……镇国公曾镇守北境二十载,与胡商往来频繁,若说毫无勾结,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通敌。
谋逆。
萧景珩沉默良久。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截铜钥——正是昨夜从母族密档中翻出的那枚。青铜冷硬,边缘磨损,刻痕为“庚戌年春,赐柳氏”。
他将两截并置。
断裂处看似吻合,可当他指尖轻抚接口,却发现——中间有一道细微错位。不到半寸,却足以说明:这不是同一把钥匙断裂而成。
他的心猛地一沉。
母族遗物,竟有假?
还是……这枚“沈氏旧印”,本就是朝廷伪造,用来钳制镇国公的工具?
他猛地抬头,盯住柳含烟:“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是……是内侍省一位老档官私下交予我,说当年先帝曾命人仿制此钥,以防沈家借旧契生事……”
“谁准你查这些?”他声音冷下来。
柳含烟一颤,低头:“奴婢只是……怕殿下被蒙蔽。沈清梧她……她昨夜烧了《女诫》,饮灰为誓,分明是要……要脱离皇室掌控……”
萧景珩闭眼,良久。
内侍低声请示:“是否上报御前?此事牵连甚广,若镇国公真有异心,恐危及社稷。”
萧景珩睁眼,眸色深不见底。
“压下。”他声音极低,“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
顿了顿,又补一句:“连皇后……也不必知。”
语气复杂,似防备,又似保护。
柳含烟咬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不信她的话。
可她更知道——他开始怀疑了。
这就够了。
当夜,清梧居。
老仆收到北来密信,由镇国公府快马直送,火漆完好,拆启仅八字:
“铜钥已现,南线即启。”
他焚信于灯,灰烬飘落,像雪。
披氅出门。
庭院积雪盈尺,他设香案祭旗,三炷清香燃起,青烟直上,不偏不倚。
风雪中,他跪地叩首,面向北方,低声祝祷:“老爷,小姐已断簪明志。路已通,父为你断后。”
话音落,拔出佩刀,割破手掌。
鲜血涌出,他抹于旗杆底座——那里刻着沈家祖训:“血继使命,代代相承。”
雪地上,血迹蜿蜒,像一条未完的路。
他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眼神苍凉而决绝。
这一拜,不是为复权,不是为复仇。
是为成全。
成全那个从小在朝堂风雨中长大、从不肯低头的女儿。
这一生,他让她忍,让她退,让她守规矩、讲体统。可如今,她终于自己撕开了那层壳。
那他便替她,扛下所有后果。
深夜,东宫旧院。
风雪再起。
萧景珩独自踱步至此,停在偏殿檐下。
门已落闩,窗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吹得案上残页哗哗作响。
他没命人开门,只立于雪中,望着当年沈清梧抄《女诫》的窗棂。
屋里空了。
人走了。
可那股沉静的气息,还在。
他弯腰,从积雪中拾起半片残玉——正是那日断簪落入水洼的一截。
玉片冰凉,边缘锋利。
他摩挲着,忽然指尖一痛,血珠渗出,滴在雪上,红如朱砂。
他怔住。
望着那抹红,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五年来她所承受的一切。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骨的孤。
她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回头。
她只是……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她不是要废后……是要离开我的世界。”
雪落无声。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内侍匆匆赶来,低声禀报:“殿下,镇国公府传来消息,老国公昨夜于宗祠祭旗,割掌献血,宣布‘南线重启’。”
萧景珩闭眼,手指收紧,残玉深深嵌入掌心。
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没擦。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