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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断簪南信

凤隐东宫:太子

雪落在东宫的瓦上,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把整座宫殿往地底按。

沈清梧坐在镜前,铜镜蒙着薄雾,映出她的脸,模糊又冷。她一根根摘下头上的簪钗,金玉落地,轻响如碎冰。最后只剩那支素玉簪,白玉无瑕,是大婚那日礼官亲手插进她发间的。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五年了,这支簪子从没离过她的发。不是因为她多看重这份婚约,而是因为——这是规矩。皇后该戴的,她就戴着;该行的礼,她一步不落。哪怕那人从未掀开她的盖头,哪怕他守着一个宫女熬到天亮,她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满三朝回门宴。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不必守了。

她指尖微颤,却不是犹豫,而是用力掐着簪身,仿佛在掐一段早已腐烂的记忆。然后,缓缓抽出。

发丝垂落肩头,像解开了什么束缚。

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烛火忽明忽灭,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像冰裂春河,又像刀划过纸。

“沈清梧啊沈清梧,你还真信过他会看你一眼?”

她起身,走向妆匣底层,取出那本抄满《女诫》的册子。纸页整齐,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规规矩矩,不出半分差池。

唯独最后一页,“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八个字下,墨色微微洇开。那是她摔断玉簪那日,笔尖顿住时滴落的一点墨痕。

她不动声色翻至首页。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念了一句,嘴角一扯。

火折子“啪”地划燃,幽蓝火苗舔上纸角。火焰缓慢爬行,吞噬字句。

“顺夫为纲。”

“卑以自牧。”

“贞静自持,不妒不争。”

一页页烧去,灰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她坐在那儿,看着火光一点点吞掉那些教她低头、教她忍耐、教她做贤后的字。眼神平静,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冷。

灰烬将尽时,她用银箸夹起最后半页残纸,投入茶盏。

热水翻腾,灰混入汤,墨迹如血丝游走。

她端起茶,一饮而尽。

喉间苦涩灼烧,像吞了炭火。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彻底沉下去。

放下杯盏时,唇边一抹冷笑:“从此不必再学做人妇。”

殿内寂静如死。风雪声成了唯一的响动。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气猛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她望着西角门方向,那里铁甲巡卫依旧列队走过,佩刀磕碰石板,声响清冷。

阿芜还关在偏院,脚底冻伤未愈,没人敢送药。

她知道。

但她不能去。

一动,便是破局。

她只能等。

等南边的消息。

——那一截断簪,能不能活着抵达清梧居?

夜半,官道积雪未消。

黑衣骑士策马疾驰,斗篷裹紧胸口那只檀木匣。马蹄踏破寂静,惊起林中寒鸦,扑棱棱飞向漆黑天幕。

风割脸如刀。

他不敢停。不敢歇。身后若有追兵,必是尚宫局与内侍省的快骑。柳含烟布下的眼线遍布宫外要道,稍有迟疑,便是死路。

马一口气奔出百里,口吐白沫,腿脚发软。骑士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低声:“辛苦你了。”

随即换马,再行。

山川掠过,城郭远去。江南水色渐近,河道纵横,雾气氤氲。远处村落灯火稀疏,狗吠几声,又归于沉寂。

终于,天光微亮时,他勒马于一处深山旧宅前。

门匾斑驳,“清梧居”三字依稀可辨。

门扉轻启,老仆迎入,一句话没问,只接过檀木匣,反手关门。

屋内昏黄油灯摇曳,竹影沙沙打在墙上,像谁在悄悄写字。

老仆戴上鹿皮手套,开启三重锁匣。取出断簪残片,置于灯下细察。

断口参差,玉质温润,确是当年镇国公府定制之物,专为小姐及笄所制,共十二支,仅此一支为素面无纹,寓意“守拙藏锋”。

他指尖抚过断痕,眼神骤沉。

来了。

南线,终于启动了。

他转身,按动墙上竹制屏风机关。“咔”一声轻响,整面墙缓缓移开,露出暗格与一幅泛黄漕路地图。红线密布,标注“盐运”“暗渡”“接头”“税卡”等字样,皆以暗语书写,唯有沈家心腹能解。

他将残片嵌入地图一角凹槽——严丝合缝。

机关再次启动,地窖铁门无声滑开。

两只桐油封箱静静躺在其中。

他抱出第一箱,打开——厚厚一叠盐引密账副本,年份自五年前始,每一笔进出皆有记录,牵连江南七府十五县,背后赫然是户部侍郎与漕运总督的私印。

第二箱开启,寒光一闪。

一枚青铜令符静静卧于红绸之上,刻有“龙首令”三字,边缘磨损,却气势凛然。

这是漕帮总坛信物,三十年未曾现世。唯有持令者,可调集沿江十八帮会,掌控千里水道命脉。

老仆双手捧起令符,跪地三叩首。

这是沈砚当年平定水患、救下漕帮全族后,帮主亲授的信物。他一直藏于此处,只为有朝一日,女儿若需立足江湖,不必仰人鼻息。

“小姐……”他低声唤,“您要的根基,还在。”

门外脚步轻响,心腹少年立于帘外:“外头有动静,西岭岗哨来报,昨夜有人剪竹枝为记,怕是有耳目潜入。”

老仆不语,只抬手示意噤声。

片刻后,一片枯叶自窗缝飘入,打着旋儿,落于案上。

他拾起,展开——竟是人剪成蝶形的密报纸片,上书两字:“耳目”。

他眼神一厉,立即吹灭油灯。

密室陷入黑暗。

少年低声道:“要不要清理?”

“不急。”老仆声音压得极低,“让他们看。看清楚我们是谁的人。”

“可万一……”

“清梧居从不怕人查。”他缓缓将令符收回箱中,“怕的是,小姐还没准备好。”

东宫,数日后清晨。

萧景珩踏入尚书房时,天刚亮。

柳含烟已在等候。她穿着素色宫装,眼眶微红,似是一夜未眠。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跪地呈上。

“殿下,臣妾昨夜整理旧物,发现此物……恐涉大逆,不敢隐瞒。”

萧景珩未看她,只淡淡道:“说。”

“是这枚铜钥。”她打开锦盒,露出半截青铜小钥,“与前日东宫搜出的那枚,断裂处完全吻合。”

萧景珩目光落上去。

是他熟悉的那枚。

沈清梧摔在地上、断簪旁滚落的那一截。

柳含烟垂泪,声音发颤:“奴婢查过内侍省残档,此钥形制,竟与前朝敌国‘西狄’信物极为相似。且……镇国公曾镇守北境二十载,与胡商往来频繁,若说毫无勾结,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通敌。

谋逆。

萧景珩沉默良久。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截铜钥——正是昨夜从母族密档中翻出的那枚。青铜冷硬,边缘磨损,刻痕为“庚戌年春,赐柳氏”。

他将两截并置。

断裂处看似吻合,可当他指尖轻抚接口,却发现——中间有一道细微错位。不到半寸,却足以说明:这不是同一把钥匙断裂而成。

他的心猛地一沉。

母族遗物,竟有假?

还是……这枚“沈氏旧印”,本就是朝廷伪造,用来钳制镇国公的工具?

他猛地抬头,盯住柳含烟:“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是……是内侍省一位老档官私下交予我,说当年先帝曾命人仿制此钥,以防沈家借旧契生事……”

“谁准你查这些?”他声音冷下来。

柳含烟一颤,低头:“奴婢只是……怕殿下被蒙蔽。沈清梧她……她昨夜烧了《女诫》,饮灰为誓,分明是要……要脱离皇室掌控……”

萧景珩闭眼,良久。

内侍低声请示:“是否上报御前?此事牵连甚广,若镇国公真有异心,恐危及社稷。”

萧景珩睁眼,眸色深不见底。

“压下。”他声音极低,“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

顿了顿,又补一句:“连皇后……也不必知。”

语气复杂,似防备,又似保护。

柳含烟咬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不信她的话。

可她更知道——他开始怀疑了。

这就够了。

当夜,清梧居。

老仆收到北来密信,由镇国公府快马直送,火漆完好,拆启仅八字:

“铜钥已现,南线即启。”

他焚信于灯,灰烬飘落,像雪。

披氅出门。

庭院积雪盈尺,他设香案祭旗,三炷清香燃起,青烟直上,不偏不倚。

风雪中,他跪地叩首,面向北方,低声祝祷:“老爷,小姐已断簪明志。路已通,父为你断后。”

话音落,拔出佩刀,割破手掌。

鲜血涌出,他抹于旗杆底座——那里刻着沈家祖训:“血继使命,代代相承。”

雪地上,血迹蜿蜒,像一条未完的路。

他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眼神苍凉而决绝。

这一拜,不是为复权,不是为复仇。

是为成全。

成全那个从小在朝堂风雨中长大、从不肯低头的女儿。

这一生,他让她忍,让她退,让她守规矩、讲体统。可如今,她终于自己撕开了那层壳。

那他便替她,扛下所有后果。

深夜,东宫旧院。

风雪再起。

萧景珩独自踱步至此,停在偏殿檐下。

门已落闩,窗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吹得案上残页哗哗作响。

他没命人开门,只立于雪中,望着当年沈清梧抄《女诫》的窗棂。

屋里空了。

人走了。

可那股沉静的气息,还在。

他弯腰,从积雪中拾起半片残玉——正是那日断簪落入水洼的一截。

玉片冰凉,边缘锋利。

他摩挲着,忽然指尖一痛,血珠渗出,滴在雪上,红如朱砂。

他怔住。

望着那抹红,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五年来她所承受的一切。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骨的孤。

她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回头。

她只是……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她不是要废后……是要离开我的世界。”

雪落无声。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内侍匆匆赶来,低声禀报:“殿下,镇国公府传来消息,老国公昨夜于宗祠祭旗,割掌献血,宣布‘南线重启’。”

萧景珩闭眼,手指收紧,残玉深深嵌入掌心。

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没擦。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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