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东宫偏殿的烛火还在烧。
一缕青烟从铜炉盘龙口中缓缓吐出,笔直向上,像是不肯低头。
沈清梧坐在案前,手执狼毫,正抄《女诫》最后一章。
纸面墨迹匀净,字字端方,仿佛她这一生所行之路,步步皆有分寸。
可指尖微颤,尾钩一笔拖得略长,如刀划过。
窗外天光压着雾色,灰蒙蒙地照进来。
檐角滴水,一声声敲在石阶上,像数着时辰,也像数着命。
宫女阿芜轻步进来,鞋底沾湿,没敢踏进门槛。
“姑娘……尚宫局刚传话下来。”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吞掉,“今日起,凡出宫者,三遍查验。脱履、解带、搜身,连药童也不得免。”
笔尖顿住。
一滴墨坠落,在“贞静”二字间晕开,黑得刺眼。
沈清梧没抬头。
她只将笔搁下,用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指腹墨痕,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左手掌心那道月牙形旧疤,忽然发烫,像有人拿火钳烙过。
她抬眼望向窗外。
西角门方向,铁甲巡卫列队走过,佩刀磕碰石板,声响清冷。
雾中传来落钥声——“咔、咔、咔”——一道又一道,像是把整座东宫锁进了棺材。
“吴嬷嬷没能送出的话,”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必须有人替她说。”
阿芜跪了下来,头垂得极低。
“奴婢愿去。”
沈清梧转头看她。
这丫头从小跟着她,手脚勤快,嘴也严实。
可太年轻,眼神藏不住事。
“你可知送去的是什么?”
“奴婢不知。”阿芜摇头,“只知是药,是给府里医婆煎的安神方。”
沈清梧点头。
很好。不知情的人,才最安全。
她起身,走向内室暗格,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枚半截青铜小钥,边缘磨损,刻着四个小字:“沈氏旧印”。
这不是寻常信物。
是二十年前,先帝与镇国公沈砚盟誓时所断之契。
一半归朝廷,一半归沈家。
如今朝廷那份早已不知所踪,只剩这一截,藏在她闺阁暗屉十年。
她亲手接过阿芜的绣鞋,拆开底衬,将铜钥嵌入夹层,再细细缝合。
针线密实,看不出破绽。
最后,她往鞋垫洒了些药粉,掩盖金属气味。
“你只走正门。”她说,“言明奉命送药。若被拦,便说‘皇后体虚,医婆待药煎方’。不必多言,更不可慌。”
阿芜咬唇:“姑娘……若他们搜出来……”
沈清梧抬眼盯她。
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事败,我自会出面。”
“你只需记住——你不知密信内容,更不知铜钥何用。”
阿芜低头应是,双手颤抖接过鞋。
穿上时,脚底冰凉,像踩在雪地里。
沈清梧送她到门口,忽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歪斜的系带。
动作轻柔,像姐姐对妹妹。
“去吧。”
“活着回来。”
阿芜没回头,一步步走入雾中。
裙裾扫过湿石,脚步渐远,终被宫道尽头的铁甲身影吞没。
沈清梧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袖中指尖轻轻划过发间那支素玉簪——白玉无瑕,是大婚那日礼官所授,从未摘下。
她一直戴着,不是为情,而是为礼。
为那场所有人都记得、唯独新郎不愿看一眼的婚礼。
此刻,簪尖微凉,划过指腹,留下一道浅痕。
西角门禁道,雾重如浆。
阿芜站在查验台前,双手捧着药匣,腰牌已验过第一遍。
守卫翻看封泥,点头:“御药房印记,没错。”
第二遍查包袱,她解开布包,露出药方与几味安神药材。
老内侍凑近嗅了嗅:“酸枣仁、远志、茯神……确实是安神汤底。”
他挥手:“放行。”
阿芜松了口气,抬脚欲走。
“等等。”一名年轻内侍拦住,“第三遍,脱履。”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大人,奴婢只是送药,非采买出入,按例可免——”
“太子手令。”那人面无表情,“凡涉东宫者,无论身份,皆须三遍查验。脱鞋。”
阿芜低头,慢慢褪去绣鞋。
左脚落地时,她刻意避开碎石,怕鞋底异响暴露。
可那名老内侍蹲下身,目光如鹰。
他伸手捏了捏鞋底,忽然皱眉。
“这鞋底……怎么比旁的厚?”
话音落,刀尖已出鞘。
银光一闪,轻挑鞋底棉絮。
“刺啦”一声,布裂。
铜钥滚落石板,清响如铃。
全场死寂。
老内侍拾起,就着晨光细看。
“‘沈氏旧印’?”他声音发颤,“这是……镇国公府的旧契信物!”
当值总管疾步上前,接过铜钥,脸色骤变。
立即下令:“封锁宫门!扣人!飞报内侍省,速呈太子!”
阿芜双足赤裸,跪在湿石上,冻得发紫。
她咬牙低头,一语不发。
四周铁甲围拢,刀锋映着雾光,寒气逼人。
没人注意到,墙根阴影里,一只枯叶蝶振翅飞走——那是柳含烟布下的暗哨。
沈清梧赶到时,宫门前已围满内侍。
她未乘轿,裙裾扫过积水,发间玉簪随步轻晃。
走到近前,众人纷纷避让,无人敢迎她目光。
阿芜跪在中央,鞋袜尽除,双足青紫,头深深埋下。
内侍总管捧着铜钥,躬身行礼:“娘娘恕罪,此物涉镇国公旧印,卑职不敢擅专,唯候太子示下。”
沈清梧看也没看他,只盯着那枚铜钥。
阳光斜照,照见“沈氏”二字,像照见父亲二十年前的血书。
“一枚旧钥,如何定罪?”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母族旧物,何时成了谋逆凭证?”
总管道:“可太子有令:凡涉沈家者,一律留档备查。此钥既出,不得不报。”
沈清梧冷笑:“皇后用药,也需太子亲批?”
总管低头:“卑职奉命行事。”
此时,一内侍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纸手令——黄绢朱批,赫然是萧景珩亲笔:
“凡东宫出入,涉及沈氏旧物者,即刻扣押,禀报御前。”
沈清梧接过,指尖微颤。
她认得那笔迹,也认得那份疏离。
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命令防她如贼。
她抬眼,望向御前方向。
高墙深院,看不见人影,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一道目光——隔着重重宫阙,冷冷落下。
“你们怀疑我通敌?”她问,声音不高。
“不敢。”总管道,“只是职责所在。”
“那好。”沈清梧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发间玉簪。
白玉温润,是当年大婚之日,礼官亲手插上的。
她凝视片刻,忽然扬手,掷地!
“啪”地一声脆响,玉簪撞上青石,断为两截。
一截弹起,落在阿芜脚边;另一截滚入水洼,瞬间被泥水吞没。
众人惊退,鸦雀无声。
沈清梧立于风中,裙角翻飞,声音冷如霜雪:
“既疑我血脉,这婚契也不必虚守。”
“从今往后,东宫无妻,紫宸无后。”
言毕转身,一步未停,走向宫门深处。
阿芜望着她背影,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
御前暗阁,纱帘半垂。
萧景珩立于高窗之后,手中紧握另一枚半截铜钥。
青铜冷硬,边缘磨损,与沈清梧掷出的那枚,断裂处分毫不差。
那是昨夜,他从内侍省密档中翻出的。
先帝遗物,尘封多年,上面还留着“庚戌年春,赐柳氏”的刻痕——那是他母亲的年号。
心腹内侍低声问:“是否下令放行?阿芜不过宫婢,未必知情。”
萧景珩闭目,良久,摇头:“令已下,不可收。”
“那簪……”内侍犹豫,“真让她断了?”
萧景珩睁眼,眸中痛色翻涌。
他望着远处东宫轮廓,雾中楼宇静默如墓。
“让她断。”
“她若不痛,我又如何知道——我也痛?”
话音落,他转身,将手中半钥狠狠攥入掌心。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这二十年的错,全都捏碎。
偏殿门闭,落闩。
沈清梧回到内室,反手熄灯。
黑暗中,她从暗屉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完好,是父亲亲笔。
她拆开,只一眼,便点火焚之。
火舌舔上纸页,映出几个字:“铜钥若现,即启南线。”
灰烬飘落,像雪。
她坐回案前,烛光重新亮起。
案上摊着那本《女诫》,最后一行写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她忽然笑了,极轻,极冷。
抬手吹熄烛火,殿内骤暗。
门外,风穿回廊,吹动檐角铜铃。
一声,又一声,像在送别。
数个时辰后,宫道清扫。
柳含烟的心腹宫女蹲下身,假装整理落叶,指尖迅速勾起一片断簪残片——正是那截落入水洼的玉簪。
她藏入袖中,低头退下。
当夜,一黑衣人出宫,持残片疾驰城外,沿官道南下。
马蹄踏碎月光,奔向江南某处旧宅。
宅院隐于山林,门匾斑驳,隐约可见“清梧居”三字。
老仆接过残片,指尖一抖,立即封入檀木匣,加三道锁。
次日清晨,快马加鞭,北上镇国公府。
马蹄声远去时,院中枯藤摇曳,墙角野菊开了一朵,白瓣黄蕊,孤零零地立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