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下了雨。
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黏糊糊的雨,打在窗户上没什么声响,只在玻璃外面挂一层水雾。
透过那层水雾看出去,楼下的树和路都模糊了,颜色洇成一团。
休息时间。
练习室里闹成一锅粥。陈浚铭追着左奇函满屋跑,嘴里喊着

“左奇函!你把我的薯片藏哪儿了!”

不带你这么污蔑人的,我没事藏你薯片干什么~

你就是想吃!
张函瑞靠在墙上笑着看他们,手里拿着水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沈辰风站在窗边。
他没参与进去。也不是不想,就是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户,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他想起上辈子的很多个雨天。
想起凌晨三点结束训练发现没带伞,想起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停,等了很久很久,最后淋着雨跑回去的夜晚……
那时候也没觉得有多苦。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闭上眼。
身后是别人的热闹,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在看他。
王橹杰本来在系鞋带。系完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然后就停在了窗边的那个背影上。
沈辰风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整个房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王橹杰发现他很喜欢白色。
他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
头发好像长了一点,后颈的碎发软塌塌地搭着。他抵着玻璃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王橹杰莫名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躲在屋檐下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猫。
王橹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和沈辰风没说过几句话。这个人来了有一阵子了,话不多,训练很拼,长得好看,网上讨论度很高。
除此之外,他对沈辰风几乎一无所知。
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现在不太高兴。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很主动的人。在群体里他属于随和但不会刻意靠近谁的类型,别人来找他他就接着,不来找他他也不去找别人。
可是此刻,他看着那个背影,脚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先假装去饮水机接水。饮水机在窗边不远,走过去的路很短,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如果有人叫他,如果他觉得尴尬,他可以随时拐个弯回到座位上。可没有人叫他。
他走到了窗边。
沈辰风听到脚步声了。很轻,踩在地板上,带着一点犹豫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窗外。
王橹杰在他旁边站定,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雨,灰蒙蒙的天,模糊的树影。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沉默。旁边是嘈杂的背景音,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辰风感觉到了身边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奇妙,他没有看,但他知道是谁。在身边人靠近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多了很多小动作。
他不知道为什么王橹杰会走过来。他们现在并不熟。
这阵子他们在物料里零交流,私下也没什么交集。他甚至以为王橹杰可能根本没注意过他。
但他来了。站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这让沈辰风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轻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状况。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继续沉默,假装在看雨。
王橹杰也在沉默。
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走过来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是觉得应该过来。过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台词。
他偷偷侧了一下眼,看了看沈辰风的侧脸。沈辰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王橹杰就是觉得,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
他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松开,又紧了紧。
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嘈杂的环境里差点被淹没,但沈辰风听到了。

“想哭就哭吧。”
王橹杰说着,目光仍然看着窗外,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我不会笑话你的。”
沈辰风整个人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心里的锁孔。咔哒一声,锁芯转动,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上辈子。
也是一个雨天。他一个人躲在阳台吹风。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王橹杰找到了他。
那时候的王橹杰比现在要高一些,肩膀也更宽一些。他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同样的话。

“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当时的沈辰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掉一滴泪。他看着王橹杰认真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哭。每一滴眼泪都很珍贵,再掉眼泪的话,我将损失一大笔财产。”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也是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才开始慢慢走近。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彼此的瞬间。
而现在,同样的人,同样的话。
只是地点变了,时间变了,他们也变了。
沈辰风站在那里,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会让王橹杰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越来越多,交错在一起,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沈辰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这里刚好有雨流过。”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窗外那些顺着玻璃滑落的雨水。
那些雨替他哭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沈辰风。
沈辰风还是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安静。
那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说的一句闲话,但王橹杰听懂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懂了。但他就是懂了。
他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尴尬。它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们之间悄悄建立起来了,细得像蛛丝,轻得像呼吸,但它存在。
旁边的喧闹声忽然靠近了。

“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看雨?”
陈思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被陈浚铭和左奇函争夺未遂而幸存下来的薯片,歪着头看着他们俩。

“站这儿多无聊啊,走啊走啊,一起来玩!”
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先是拉了拉王橹杰的胳膊,然后又转向沈辰风,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辰风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从窗边被拉进了房间中央的光亮里。
陈思罕的手很热,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不容拒绝。

“来来来,正好缺一个人,你来当裁判!陈浚铭和左奇函又耍赖了,你得给我们评评理!”
陈思罕一边拉着他走一边絮絮叨叨,语气熟稔得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沈辰风被动地被拖着走,余光里,他看到王橹杰也跟了上来,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辰风被塞到了人群中间,手里被塞了一包不知道谁递过来的薯片,被迫充当裁判。陈思罕站在他旁边,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让辰风来说!”
他被一群闹哄哄的少年包围着,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有点吵。但他不讨厌。
他只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被捏碎了一半的薯片。

穿插的回忆灵感来自本书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