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录制移到了海边的一片公共沙滩。这里的风比酒店海滩那边更烈些。工作人员布置了几个需要团队协作的沙滩游戏。
沈辰风一整个下午都显得有一些心不在焉(相较于平时)。
又一个游戏结束,大家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左奇函拉着张桂源和陈浚铭去海边踩水,溅起一片笑声。张函瑞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抱着膝盖看海。王橹杰被工作人员叫去补录几个单人镜头。
沈辰风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细沙,看着远处嬉闹的伙伴,只觉得热闹是他们的,自己什么也没有。(压力太大时情绪堆积难以释放所产生的一些小矫情。)
陈思罕“月月。”
一个软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辰风回过神,转头看见陈思罕挨着他坐了下来,手里还捏着个刚刚捡到形状奇怪的贝壳。
沈辰风“思罕。”
沈辰风对他笑了笑,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陈思罕没说话,只是把贝壳递到他面前。
陈思罕“给你,这个挺好看的。”
贝壳是淡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珠光。沈辰风接过,指尖触到贝壳微凉的表面。
沈辰风“谢谢,很漂亮。”
陈思罕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说:
陈思罕“月月,你不开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沈辰风心里一紧,掩饰地摇摇头。
沈辰风“没有啊,就是有点累。”
陈思罕“你骗人哦。”
陈思罕很认真地说,凑近了些。
陈思罕“是不是王哥欺负你了?还是左千又招惹你了?你告诉我,我……我帮你打他们!”
他挥了挥小拳头,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但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只显得可爱。
沈辰风被他逗得心里一软,那股沉甸甸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点。他伸手揉了揉陈思罕的头发。
沈辰风“没有,他们没欺负我。是沈辰风自己……有点想不通的东西。”
陈思罕“想不通?”
陈思罕歪着头。
陈思罕“想不通什么?数学题吗?你可以问杨博文啊,他数学可好了!”
沈辰风失笑,刚想说什么,另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杨博文“什么数学题?”
杨博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然后把水递给他。
杨博文“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沈辰风“谢谢小羊。”
沈辰风接过水,小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清醒。
杨博文在他另一边坐下,没有追问数学题的事,只是看着远处被左奇函追着泼水的陈浚铭,淡淡开口。
杨博文“思罕说的对,你看起来有心事。”
沈辰风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杨博文是团队里最冷静观察力也最敏锐的人之一。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吧。
沈辰风“我……”
沈辰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博文“如果不想说,就不用说。”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只有一种包容的理解。
杨博文“每个人都会有想不通或者暂时不想说的事,这很正常。”
杨博文“不过,如果这件事让你很困扰,甚至影响到你的状态,我建议你可以试着……把它拆解一下。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看起来无从下手,但把它分解成几个步骤,每个步骤解决一个小问题,最后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他顿了顿,看着沈辰风茫然的眼睛,补充道:
杨博文“或者,至少能让你觉得,没那么可怕。”
拆解?步骤?
沈辰风心里一动。系统、任务、好感度、左奇函、王橹杰……这些混乱的、让他绝望的线团,或许真的可以试着……拆开看看?
杨博文“比如……”
杨博文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沙滩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杨博文“你现在最大的困扰是什么?是问题本身,还是……对问题可能带来的后果的恐惧?”
是问题本身,还是对后果的恐惧?
沈辰风怔住了。是系统本身可怕吗?是,它像一个无法摆脱的幽灵。但更可怕的,是系统用王橹杰的安危来威胁他,是任务失败可能带来他无法承受的惩罚。是那种被迫去做违背本心之事的屈辱感和无力感。
沈辰风“好像……都有。”
沈辰风低声说。
杨博文“那我们可以分开看。”
杨博文用木棍在图形上点了一下。
杨博文“对于问题本身,如果暂时无法解决,或许可以试着……共存。就像你解不出一道题,但你可以把它记下来,继续做别的,等状态好了,或者有了新的思路,再回头来看。不要让它占据你全部的精力和情绪。”
共存?记下来,继续做别的?
沈辰风若有所思。是啊,他不可能立刻摆脱系统,也不可能立刻完成任务。那他是不是可以……暂时把它放在一边?先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录制,训练,和……和王橹杰的相处?等有了办法,再……可有时间限制的怎么办啊……
杨博文“至于对后果的恐惧……”
杨博文在图形的另一个角点了点。
杨博文“往往来自于未知和想象。把最坏的结果想清楚,然后问自己,如果那个最坏的结果真的发生了,你能做什么来应对,或者减轻损失?有时候,把最坏的情况摊开在明面上去看,它反而就没那么吓人了。”
最坏的结果?
系统抹杀他?或者伤害王橹杰?
沈辰风的心猛地一缩。不,他不能接受。但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了呢?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除了绝望和哭泣,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人啊……在高维度生物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好像怎么也反抗不了。或许是自身不够强大吧,没有去反抗的底气和筹码,所以在面临问题时才如此无力。
杨博文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很轻地叹了口气。
杨博文“当然,这只是一种思路。未必适用所有情况。但至少,不要让自己一直困在情绪里。做点能让你稍微平静下来的事,哪怕只是……堆个沙堡。”
他说着,用木棍在沙滩上随意划拉了几下,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轮廓。
陈思罕“你们要堆沙堡吗?”
陈思罕立刻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的。
陈思罕“我帮你们啊!我会堆很高的塔!”
杨博文“好啊。”
陈思罕欢呼一声,立刻蹲下来,开始用小手聚拢沙子,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工程。
沈辰风看着他们。杨博文真的开始用手在旁边挖一条浅浅的沟,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陈思罕则努力把沙子拍实,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思罕“这里要稳……这里要高……”
海风吹拂,阳光温暖。这一幕简单,宁静,甚至有些幼稚。可不知为什么,沈辰风看着,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焦灼和恐惧,似乎真的被这平静的画面抚平了一点点。
他做不到立刻拆解系统这个巨大的难题,也想象不出如何应对最坏的结果。但至少此刻,看着杨博文和陈思罕专注地堆着沙堡,他感觉到一种近期久违的安宁。
他也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子上无意识地划着。
陈思罕“月月,你看!我的塔!”
陈思罕献宝似的指着一个比他手掌高不了多少的沙堆。
沈辰风“嗯,很厉害。”
沈辰风真心地夸赞。
陈思罕“还差得远呢!”
陈思罕不满地嘟囔,继续努力。他堆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沙粒也顾不上擦。堆了一会儿,他可能觉得一个人没意思,又蹭到沈辰风身边,拉着他的胳膊。
陈思罕“月月,你也堆嘛!我们一起堆个大的!比之前张函瑞那个还要大的!”
沈辰风被他眼里的期待看着,不忍拒绝,也学着杨博文的样子,开始用手拢沙。细沙从指缝流走,触感微凉。
共存……做点能让自己平静的事……
对,他要找方法。他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怎么找?
沈辰风的手指顿住了,沙子从掌心滑落。
陈思罕“月月,你这里堆歪了都!”
陈思罕指着沈辰风面前那一小滩不成形的沙子。
陈思罕“要这样,拍一拍,才会结实。”
他说着,伸出沾满沙子的小手,在沈辰风堆的那滩沙子上用力拍了几下,留下几个清晰的小手印,此时的陈思罕终于有了一点哥感(欣慰)。
沈辰风“嗯,我重新来。”
沈辰风点点头,开始更认真地对待眼前这堆沙子。他学着陈思罕的样子,把沙子拢成一个小丘,然后用手轻轻拍打侧面,试图塑造成城墙的形状。
杨博文抬起头,看到沈辰风终于不再神游天外,而是低着头,很认真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在拍打着沙堆,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在陈思罕堆的塔快要倒塌时,伸手扶一把,或者递过去一点湿沙。
三个人就这样,在喧嚣的海滩一角,安静地堆着一个注定会被潮水带走或者被海风吹散的沙堡。
没有太多言语,只有沙沙的挖沙声,和海浪拍岸的轻响。
但就是这份简单和平静,让沈辰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下来。那些冰冷的系统提示,那些迫在眉睫的任务,那些沉重的恐惧,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片小小的沙堡之外。
陈思罕堆了一会儿,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靠在了沈辰风的腿上。他仰起小脸,看着沈辰风。
陈思罕“月月,你别难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沈辰风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依赖和信任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很轻地擦掉陈思罕脸颊上的沙粒,声音有些哑。
沈辰风“嗯,我知道。谢谢思罕。”
陈思罕满意地笑了,又往他腿上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猫。
杨博文也停下了动作,看着他们。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很平静地陈述。
杨博文“沙堡虽然不结实,但堆的时候,专注的是当下。”
专注当下是杨博文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也是他曾经最坚信的一句话。
未来如何,无法掌控。系统如何,暂时无法摆脱。此刻,在这个阳光温暖、海风轻柔的下午,身边有朋友的陪伴,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专注于堆一个幼稚的沙堡。(我去好押韵,不愧是我。)
至少,让他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有了一点继续前行的力气。
远处的嬉闹声似乎远去了。王橹杰补录完镜头,正朝这边走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沈辰风。当他看到沈辰风脸上带上了一点宁静的神情时,脚步微微一顿,眼神柔和下来。
左奇函他们也结束了玩闹,一边互相泼着水一边往岸上走。张函瑞依旧坐在阴凉处,目光平静地扫过沙滩上这温馨的一幕。
海风吹过,带走了细沙。
也许,他可以在系统的缝隙里,找到一丝喘息和挣扎的空间。
也许……他还有希望。
沙堡终究会消失。
一起堆沙堡的人,和这份在困境中互相支撑的温暖,或许,能留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