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厢内持续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王橹杰靠在最前排的座位上,闭着眼睛,耳机里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有一片空洞的寂静。刚才对左奇函说的那些刻薄的话,像倒刺一样梗在心头,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细微的疼,不论怎样,左奇函也是他的好朋友啊。
他刚才确实在气头上。
看到沈辰风和左奇函躺在一起的画面,像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积压了一整夜、甚至更久的惶恐,不安,嫉妒,还有那种自己可能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恐慌。所以当左奇函凑过来,用那种看起来明明再正常不过的口吻劝和时,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那些伤人的话就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可发完火,冷静下来,他才开始后悔,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左奇函是什么人?
是团队里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最讲义气的那个。
是会在沈辰风脚受伤时背他回去,会在张函瑞被私生追时第一个冲出去,会在陈浚铭哭的时候笨拙地讲笑话逗他开心……的人。
这样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吗?
而且,如果沈辰风真的和左奇函有什么,以左奇函的性格,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就算不宣之于口,眼神和动作也早就藏不住了。
可之前那么久,左奇函对沈辰风,分明就是好兄弟之间的打打闹闹,和对他、对张桂源、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更重要的是……沈辰风。
王橹杰想起沈辰风今天一整天小心翼翼、躲闪的眼神,想起他泛红的眼圈,想起他在游戏时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他被自己冷落后那副委屈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亮了王橹杰混沌的脑海。
沈辰风喜欢的人,不是左奇函……
难道他昨天欲言又止的那个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吗?
所以,他才会在听到自己那些“不该喜欢”“趁早收回”之类的话后,那么难过。
所以,他才会在疑似被自己撞破和左奇函同床(王橹杰现在理智回笼,觉得那大概率真的只是个误会)后,更加不敢面对自己,以为自己生气了,讨厌他了。
而自己呢?
自己在干什么?
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误会,因为该死的嫉妒和惶恐,就用最冰冷的态度对待他,把他推得更远,甚至迁怒于无辜的左奇函。
王橹杰,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加混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股郁结的闷痛似乎散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懊悔和清晰的心疼。
他睁开眼睛,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向车厢后排。
沈辰风依旧靠窗坐着,侧脸对着外面,看不清表情,但单薄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苗。
左奇函坐在他斜前方,正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时不时偷偷往沈辰风那边瞟一眼,满脸的纠结和我好冤,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王橹杰的目光在左奇函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些伤人的话,想起左奇函急于解释却百口莫辩的急切和委屈。
左奇函又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胡乱猜测、出口伤人的自己。
王橹杰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王橹杰果然,一牵扯到感情,就容易让人降智,变得不像自己。诶……看来我的控制力还是不够好。
大巴车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
众人沉默地下车不似往常一般。王橹杰走在前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沈辰风低着头走在最后,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王橹杰,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后退一步,抬起头,慌乱地看了王橹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橹杰心里一刺。他强压下想伸手揉他头发的冲动,目光越过他,看向正拉着张桂源和杨博文小声吐槽一脸衰相的左奇函。
王橹杰先跟左奇函好好道歉,晚一点再去找他说清楚吧……
王橹杰“左奇函。”
王橹杰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客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王橹杰,又看向左奇函。
左奇函愣了一下,停下吐槽,有些戒备地看向王橹杰,心里嘀咕。
左奇函这祖宗又要干嘛啊?稳住,左奇函你能行。
王橹杰看着他戒备的表情,心里更添了几分歉意。他走上前几步,在左奇函面前站定。
王橹杰看着左奇函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王橹杰“是我情绪不好,说话没过脑子。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对不起。”
他道歉了。
对着左奇函,当着所有人的面,语气诚恳地道歉了。
这下,不止左奇函愣住了,连张桂源、杨博文、张函瑞,甚至一直低着头的沈辰风,都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王橹杰。(嗯……当吉米和比格去吃好好了吧ᗜ-ᗜ)
王橹杰居然主动道歉,还是用这么郑重的语气?好不习惯啊,之前都是先冷暴力然后又热暴力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左奇函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王橹杰一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结结巴巴开口。
左奇函“啊?没……没事……我……我也没往心里去。”
才怪!他快冤死了好吗!但王橹杰都这么郑重道歉了,他还能说什么?
王橹杰“不过……”
王橹杰话锋一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竖起耳朵听的沈辰风,又重新落回左奇函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橹杰“我还是想知道,辰风他……今天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来了!果然还是问这个!
左奇函看看王橹杰,又看看沈辰风,再看看旁边一脸吃瓜表情的张桂源等人。
这事……能在这儿说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然声音不大)而且,他其实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细节,尤其是沈辰风喜欢的是谁,他可不敢乱说。
左奇函“那个……”
左奇函挠挠头,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他凑近王橹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话。(不愧是说rap的哈)
左奇函“想知道原因啊?行啊,请我吃饭,地方我挑,我就告诉你。”
他这是在“报复”。
谁让王橹杰刚才那么冤枉他,还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虽然道歉了,但左奇函心里那点小委屈和小脾气还在。而且,他也确实觉得,王橹杰和沈辰风之间的事,需要一个更私密、更放松的环境来谈,而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
王橹杰显然没料到左奇函会提这个要求。他愣了一下,看着左奇函那张写满不请客免谈的精明(睿智)的脸,又想到自己刚才的过分,以及心里那份急于知道真相的焦灼……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王橹杰“好。地方你定,时间你定。”
左奇函“爽快!”
左奇函打了个响指,瞬间眉开眼笑了。
左奇函“那就现在!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走走走!”
他说着,就要拉王橹杰走。
王橹杰“等等……”
王橹杰却看向沈辰风
王橹杰“辰风他……”
他想问沈辰风怎么办,要不要一起。可沈辰风一听到他叫自己名字,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左奇函见状,赶紧拦住王橹杰。
左奇函“哎哎哎,,我们先去,边吃边说。辰风跟桂源他们一起,没事的。”
王橹杰看着沈辰风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坚持。
王橹杰“麻烦你们照顾一下他。”
张桂源比了个“OK”的手势。
张桂源补兑!兄弟何意味呢?怎么还摆正宫架子啊喂!
于是,在其他人探究的目光中,王橹杰被左奇函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沈辰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尤其是王橹杰最后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既害怕王橹杰从左奇函那里知道真相后会更加讨厌自己,又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能明白些什么。
张桂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张桂源“别想了,先回房间休息吧。让他们俩聊吧。”
沈辰风闷闷地“嗯”了一声,跟着大部队走了。
而另一边,左奇函带着王橹杰,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安静的店。要了个包厢,点了几道甜品。由于下一阶段会很辛苦,所以近期公司对他们的身材管理并不是很严格。
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左奇函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给自己和王橹杰各倒了一杯柠檬水。
左奇函“行了,边吃边说吧。”
左奇函“不过事先声明,我知道的也不全,我自己猜到的一点,只能做个参考,而且有些是辰风的隐私,我不能说太细。你……自己琢磨。”
王橹杰点点头,没有吃,只是看着左奇函。
王橹杰“你说。”
左奇函放下甜品,组织了一下语言,先从昨晚开始。
左奇函“昨天晚上,挺晚了,准备去找杨博文请教。我开门一看,辰风在外面眼睛都哭肿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吓我一跳。”
王橹杰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左奇函“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一个劲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左奇函回忆着,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左奇函“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哭成那样。后来哭累了,他才断断续续说了一点……”
左奇函顿了顿,观察着王橹杰的表情。王橹杰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紧紧盯着他。
左奇函“他说……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好像……不喜欢他。不止是不喜欢,好像还说了些……让他很难过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的喜欢是错的,是不该有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王橹杰的心上。昨晚天台的事情清晰地回放着。
原来,在沈辰风听来,是这样的吗……
王橹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
王橹杰“然后呢?”
左奇函“然后他就一直哭,哭到后来没力气了,就在我那儿睡着了。”
左奇函摊手。
左奇函“我看他睡得沉,也不好叫他,就让他睡我床上了。我自己本来准备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我跟你讲哦,那个沙发睡觉也太不舒服了吧!我又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就回床上睡觉了。结果早上……就被你撞见了。”
左奇函说到这儿,还是有些幽怨地看了王橹杰一眼。
左奇函“天地良心!谁知道你脑补了那么多!”
王橹杰低下头,避开了左奇函控诉的眼神。他现在完全明白了。早上那所谓的“抓奸”,根本就是他被嫉妒冲昏头脑下的臆想。沈辰风只是因为伤心,在朋友那里寻求安慰,结果却被他误会,还因此被更加冷漠地对待……
王橹杰“他喜欢的人……是谁?”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左奇函被问得噎了一下。他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口,眼神飘忽。
左奇函“这个……辰风没说具体名字。他就说是我们认识的人,还说他很困扰,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橹杰“他没说,但你知道,对不对?”
王橹杰的语气很笃定。左奇函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但并不笨,尤其是对身边人的情绪变化,其实很敏感。
左奇函放下水杯,叹了口气,有点破罐子破摔。
左奇函“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但这事……得辰风自己跟你说。我只能说,你仔细想想,辰风他对谁最特别?他最在意谁的反应?他会在谁面前最放松,又在谁面前最紧张?”
他顿了顿,看着王橹杰越来越亮的眼睛,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
左奇函“你想想,昨晚之前,他跟谁闹别扭了?今天,他又躲着谁?看到谁,就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盏灯,照亮了王橹杰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今天,沈辰风躲的人是他。
看到就紧张的人……也是他。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反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王橹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一股滚烫的、酸涩的、却又夹杂着无尽狂喜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真的是他。
沈辰风喜欢的人……真的是他。
不是左奇函,不是别人。
是他,王橹杰。
王橹杰猛地靠向椅背,抬手捂住了眼睛。灯光从指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
左奇函看着王橹杰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明白了。
左奇函“喂,回神了。现在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橹杰放下手,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火焰。他看着左奇函,很认真,很郑重地说:
王橹杰“谢谢你,左千。”
谢谢你在沈辰风最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谢谢你在被我冤枉后,还愿意告诉我这些。
谢谢你……点醒了我这个糊涂蛋。
左奇函被他这郑重的道谢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左奇函“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伤情分了哈。赶紧想想怎么哄你的小信徒吧。人家可是被你伤得不轻,今天一整天魂都没了。”
王橹杰点点头,目光已经飘向了包厢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酒店里那个正在独自难过的小身影。
王橹杰“我知道。我会去找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不会再胆怯。
左奇函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终于松了口气。
左奇函“这还差不多。快吃快吃。这顿可是你请客,别想赖账!”
王橹杰虽然心里记挂着沈辰风,但还是陪着左奇函吃完了这顿“信息费”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