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一夜未眠。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浓黑转为深灰,窗外的海风吹了一整夜。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控制住情绪,后悔说了那些可能伤害到沈辰风的话。沈辰风那双清澈眼睛里最后闪过的受伤和强忍的泪意,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又能怎么做呢?
小辰风喜欢别人,自己阻止不了。他喜欢的是谁啊……好羡慕,好嫉妒,就这样无名份一直嗔嗔嗔。
他喜欢沈辰风吗?
是的,他承认。从那个清晨在休息室看到埋头学习的沈辰风开始,从他怯生生地请教问题开始,从他被私生追赶却挡在张函瑞前面开始……喜欢就像一颗种子,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悄然生根,发芽,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缠绕住了他整颗心脏。
这份喜欢,是沈辰风想要的吗?沈辰风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只是弟弟对哥哥的孺慕吧。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更不用说,他们之间,还有着现实的重重阻碍。年纪,身份,公司的规定,粉丝的期待,还有他们都很清楚的一件事……
他不敢赌。
种种原因,他只能当那个残忍的恶人,亲手掐灭沈辰风刚刚燃起的心动火苗,也顺势掐灭自己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天光渐渐亮起,王橹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虽然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浮现出淡淡的青黑,很浅很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管怎样,今天还要录制。他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按照习惯,他应该去叫沈辰风起床。那家伙有轻微的起床气,但对他叫早还算配合,总是迷迷糊糊地嘟囔两声,然后揉着眼睛爬起来。
想到这里,王橹杰心里又是一阵钝痛。他还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走进沈辰风的房间叫他起床吗?沈辰风心底的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代替了他原本的位置?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走出了房门。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还紧闭着。他走到沈辰风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还是没动静。
睡得这么沉?王橹杰心里有些奇怪。他又敲了敲,同时叫了一声。
王橹杰“辰风?该起床了。”
里面依旧一片寂静。
王橹杰的心往下沉了沉。难道……沈辰风还在生他的气,故意不开门?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也有些失落。应该不会吧……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决定先去叫其他人。
走到左奇函的房间门口,他抬手刚要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可能是昨晚忘记关了吧。王橹杰想着,直接推开了门,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最暴力的方式把左奇函从床上揪起来,左千这家伙太难叫醒了。
然而,当他推开门,视线落到房间里那张大床上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止了流动。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清晨微弱的光透进来,足以让他看清床上的一切。
左奇函侧躺着,还在熟睡,一只胳膊霸道地横在枕头上。
而沈辰风,就躺在他旁边,枕着那条横过来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左奇函的怀里。他穿着昨晚那件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贴着左奇函的胸口,睡得正沉。左奇函的另一只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搭在沈辰风的腰上。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很安静……很温馨。
但在王橹杰眼里,却像一道最刺目的闪电,狠狠劈开了他脑中最后的理智。
世界瞬间失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只剩下床上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视网膜,烫进他最深的心底。
平时……沈辰风都是找他的。
不舒服的时候,会靠在他肩上。做噩梦的时候,会敲他的门。睡不着的时候,会找他聊天。就连叫早,也只习惯他的声音。
为什么……现在越过了他去找左奇函?
为什么……会睡在左奇函的床上?还……那样亲密地依偎着?
难道……
难道他昨天说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左奇函?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进他的脑海,瞬间摄取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昨天不说。
怪不得他眼神闪烁。
天……塌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挤压,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想冲进去,把沈辰风拉起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揪住左奇函的衣领,质问他凭什么。
他想……毁掉眼前这一幕。
他有什么资格做这些呢,而且他不能做这些。出于仅存的理智,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刺眼的一幕。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床上的左奇函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辰风,又抬头看向王橹杰。
四目相对。
左奇函看到了王橹杰脸上的苍白,看到了他眼中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震惊,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
左奇函瞬间清醒了。他猛地意识到现在这个姿势有多引人误会,尤其是对王橹杰来说。
左奇函“橹杰,你听我解释……”
左奇函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想要坐起来。
可他这一动,惊醒了怀里的沈辰风。
沈辰风蹙着眉,无意识地往左奇函怀里又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沈辰风“别动……”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
像最后一根稻草。
王橹杰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面无表情地,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两人一眼,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左奇函的脸,也扫过沈辰风露出的半张睡颜。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左奇函僵在床上,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睡得人事不知的沈辰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完了。
这下误会大了。
沈辰风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彻底吵醒,他揉了揉眼睛,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左奇函。
沈辰风“左千……怎么了?谁来了?”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是昨晚哭过的痕迹,此刻睡眼惺忪,看起来格外无辜。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刚才王橹杰来了,看见我们睡在一起,可能误会了,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很受打击吧?
这会儿他算是看出来了,他算准了沈辰风这个时候可能不想听这些话,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左奇函“没谁哈。”
左奇函扯出一个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左奇函“叫早呢,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辰风摇摇头,坐起身。眼睛的酸涩让他皱起了眉,昨晚的记忆也渐渐回笼,天台的对话,王橹杰的拒绝,自己崩溃的痛哭,还有左奇函笨拙的安慰……
心里又是一阵痛。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声道。
沈辰风“不睡了。该起来了。”
左奇函“好啊。”
左奇函也爬起来,看着沈辰风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左奇函“辰风,昨晚的事……你要是想说,我随时都在。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就是……别一直憋在心里。”
沈辰风转头看向他,看着左奇函眼里真诚的关心,心里微微一暖。
沈辰风“嗯。”
他点点头。
沈辰风“谢谢你,左千。”
左奇函“谢什么,都兄弟。”
左奇函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
左奇函“赶紧洗漱去,一脸苦相,丑死了。”
沈辰风被他逗得勉强笑了笑,起身下床。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左奇函。
沈辰风“昨晚……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啊?”
左奇函“没有的事。”
左奇函大手一挥。
左奇函“我睡眠质量好着呢,雷打不动。倒是你,以后不开心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别一个人躲着哭,听到没?”
沈辰风“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房间的门陆续打开,传来陈浚铭和陈思罕打闹的声音,张桂源催促的声音,杨博文和张函瑞的谈笑声。
一切如常。
但沈辰风敏感地察觉到,空气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声音。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橹杰房间的方向。房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往常这个时候,王橹杰应该已经出来,站在走廊里,淡淡地提醒大家注意时间,或者……走到他身边,问他睡得好不好。
今天,什么都没有。
沈辰风的心,又沉了沉。
他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向公共洗漱间。
而在他身后,左奇函的房间门内,左奇函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想起王橹杰刚才离开时那个冰冷到极致的眼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左奇函“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好像……不小心,捅了个马蜂窝。
还是个可能装着炸药的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