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之战第一天，后台像一锅煮沸的水。

化妆师穿梭在各化妆台间，发型师举着定型喷雾围追堵截，服装助理抱着成堆的衣服跑得脚不沾地。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绷紧到极致的紧张感。

沈辰风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镜子里的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露出清瘦的锁骨。黑色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还没系上。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额前碎发用发胶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

“好了，perfect。”

化妆老师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沈辰风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舞台妆比平时重，眼线勾勒出狭长的眼尾，唇色是带着光泽的裸粉。灯光下，这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柔软，多了几分凌厉的棱角。

王橹杰已经化好妆，他那件舞台服穿在身上禁欲又疏离。

沈辰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王橹杰递过来一张纸巾。

王橹杰“我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

沈辰风接过纸巾擦手，忍不住笑了。

沈辰风“想象不出来。”

王橹杰“是真的，所以，你已经很棒了。”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沈辰风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工作人员开始喊人集合，第一组准备上场。沈辰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王橹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把那根松松垮垮的领带系好。

手指擦过颈侧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沈辰风身体僵了一下。

王橹杰 “别紧张，跟着音乐走，跟着我们走。舞台很大，但我们在你身边。”

沈辰风“嗯。”

八个人在后台通道口集合，互相检查服装和耳返。左奇函夸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左奇函“来吧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张桂源笑着捶了他一拳。

张桂源“别贫，检查耳返。”

陈浚铭和陈思罕一左一右拉着沈辰风。

陈浚铭“风风兔，加油！”

陈思罕“月月，加油！”

沈辰风“你们也加油。”

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四代《希区考克》，准备上场！”

灯光骤暗。

沈辰风站在上场口，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是王橹杰。

王橹杰“走了。”

然后，他拉着沈辰风，率先走进了那片黑暗。

脚步踏上升降台，站定。黑暗中，沈辰风能感觉到身边其他人的呼吸，能闻到王橹杰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能听到舞台机械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三、二、一，起！”

升降台缓缓上升，刺目的舞台灯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一瞬间，沈辰风几乎被晃瞎了眼。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看向前方。

台下，是一片灯海。

各色荧光棒和灯牌在黑暗中闪烁，像倒置的星河。而在那片星河的中央，有无数双眼睛，正热切专注地望向他们。

音乐前奏响起，是《希区考克》。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通过耳返清晰地传来，和音乐完美融合。他看见了台下某处，突然亮起一片写着他名字的灯牌。

那一瞬间，所有紧张，所有不安，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取代了。

他想起了那些熬到凌晨的训练，想起了膝盖上的淤青，想起了汗水滴进眼睛的刺痛。

这是他的舞台。

这是他，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几分钟。

他要把这几分钟，燃烧到极致。

音乐进入副歌，八个人的队形变换，沈辰风站到了中心位。聚光灯追着他，他抬起下巴，眼神扫过台下，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挑衅，像电影里那些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男主角。

台下的尖叫声骤然拔高。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八个人定格在ending pose。

灯光大亮。

掌声、尖叫、欢呼，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沈辰风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走到舞台前方鞠躬。

他抬起头，看见台下那片属于他的灯海。

那一瞬间，他想哭。

但他忍住了，只是扬起笑容，对着那片灯牌，用力挥了挥手。

第一个舞台结束，进入短暂的投票环节。八个人站在舞台上，等待结果公布。

沈辰风平复着呼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台下。然后，他愣住了。

在五光十色的灯海中，有一片区域，亮着一种很特别、很显眼的颜色——蓝粉色。

那片灯牌上写着的字，距离太远，让他看不清具体内容。

他忍不住微微偏头，小声问站在旁边的张桂源。

沈辰风“桂源，那边……蓝粉色的灯牌，是哪家的粉丝？”

张桂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张桂源“那是……”

他压低声音，凑近沈辰风耳边。

张桂源“王橹杰和穆祉丞师兄的cp粉。”

沈辰风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了另一侧的王橹杰。

王橹杰正目视前方，侧脸在舞台灯光的勾勒下，平静无波。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台下那片特别的灯海，也没有注意到沈辰风投来的目光。

沈辰风迅速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看向观众席，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朝着各个方向的镜头饭撒。

但他的嘴角，在那转身询问得到答案看向王橹杰的短暂瞬间里，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

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但台下，一直聚焦于他的镜头，捕捉到了。

投票环节结束，众人退场。一走进后台，隔绝了震耳欲聋的喧嚣，沈辰风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和大家讨论刚才的舞台，也没有去和工作人员击掌庆祝。他只是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休息椅前，坐下，拧开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王橹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椅子坐下。

王橹杰“跳得很好。”

沈辰风“嗯。”

沈辰风应了一声，没抬头。

王橹杰“第一次上台，这个完成度，很厉害了。”

沈辰风“嗯。”

王橹杰侧过头，看着他低垂的被汗湿的刘海遮住的眼睛。

王橹杰嗯？他怎么了啊？

王橹杰“怎么了？”

沈辰风 “没什么。有点累了。”

王橹杰没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沈辰风沉默。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下一个舞台开始前。期间，左奇函过来逗沈辰风，张桂源递给他补充体力的能量棒，陈浚铭和陈思罕跑来和他击掌，他都一一回应，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少了点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闹别扭般的疏离。尤其是对王橹杰。

王橹杰当然察觉到了。他不是迟钝的人。在沈辰风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在他递水时沈辰风伸手去接却指尖相触立刻缩回时，他就明白了。

后台再次变得忙碌，准备下一个舞台。王橹杰趁其他人不注意，走到沈辰风面前。

沈辰风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衬衫袖口，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视坐在椅子上的沈辰风。

然后，他伸出双手，松松地环住了沈辰风坐着的椅子两侧的扶手。这个动作，将沈辰风圈在了他和椅子构成的一个半开放的小空间里，是一个带着点掌控感，又不会太过侵略的姿势。

王橹杰“沈辰风。”

王橹杰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辰风身体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王橹杰“你在不高兴。”

王橹杰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辰风抿了抿唇，没否认，但也没承认。

王橹杰“因为台下那些蓝粉色的灯牌？”

王橹杰直接问到了核心。

沈辰风睫毛颤了颤，还是不说话。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后台嘈杂的人声、音乐声、脚步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们之间，只有这一方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

王橹杰“之前，我确实喜欢过他。”

沈辰风猛地抬眼，撞进王橹杰深潭般的眸子里。

王橹杰“因为他在一次新音的舞台上，把站在边边角角的我，拉到了前面。那时候我没什么人气，站位很偏。他看到了，走过来，把我拉到中间。我很感激他。从那开始，我把他当偶像，当……一个很好很好的师兄。”

王橹杰 “后来，这种情感变质了。我把他设成手机壁纸，每天看着，觉得好像离他近了一点。有一次下班，我已经坐在车里，手机不小心亮了，露出了壁纸。有粉丝用手机贴着车窗拍照，发现我的壁纸是穆祉丞。”

王橹杰“所以，‘橹穆’就火了。一开始，我很高兴，又很惶恐。高兴的是，我好像通过这种方式，离他更近了。惶恐的是，我怕给他带来麻烦，怕他不喜欢。”

王橹杰“公司看到了利益，于是把我们俩捆绑在一起。各种双人舞台……我们都从抗拒，到接受，到有点开心，再到麻木。”

王橹杰 “时间久了之后，我们俩其实都开始不满。我对他的喜欢很纯粹，却不得不被放在各种营销文案里消费。他知道我喜欢他，但他又不喜欢和别人这样绑在一起。后来，我们俩越来越熟，每次去北京公司，都能说上很多话。”

王橹杰“我不想止步于此。于是，在一次隐晦的表白中……他拒绝了我。”

话音落下，后台的嘈杂重新涌入耳膜。

沈辰风愣愣地看着王橹杰。百感交集。

震惊于王橹杰如此平静地叙述这段过往。

震惊于他的纯爱——默默喜欢，设成壁纸，因一次帮助而萌芽，又因一次拒绝而终结。

不高兴——王橹杰喜欢过别人。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存在感鲜明。

庆幸——还好，穆祉丞拒绝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辰风自己都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隐秘的不该有的窃喜。

心疼——王橹杰把这样私密的情感经历，剖开给他看。是信任，也是一种……脆弱的交付。

然后，一个更惊人的想法，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像黑暗里擦亮的火柴，瞬间点亮又烫得他指尖一缩：

王橹杰喜欢男生。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可能，喜欢……我？

这个念头太危险，太荒唐，太……自作多情。

沈辰风几乎是立刻，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算了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点自嘲。王橹杰一看就是把你当兄弟了。就算……就算他真的喜欢男生，就算他真的对你有那么一点点好感，那也只能是……王橹杰是妈粉。

对，一定是这样。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你，像对待珍惜的伙伴一样对待你。

沈辰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后台的闷热，还是因为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重新看向王橹杰。王橹杰还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沈辰风“我……”我没有不高兴。”

王橹杰挑眉。

王橹杰眉头都皱成这样了，还说不高兴呢，口是心非的小鬼。

沈辰风“我只是……”

沈辰风搜肠刮肚，想找个合理的借口。

沈辰风“只是觉得，cp粉……有点奇怪。”

这个理由蹩脚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王橹杰没戳穿他。他只是松开了环着椅子的手，站了起来。

王橹杰“嗯。”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沈辰风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王橹杰“别想太多。准备下一个舞台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正在集合的队伍。

沈辰风坐在原地，看着王橹杰挺直的背影，感觉刚才被揉过的那片头发，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起身跟了上去。

舞台还在继续。

至于心里那点刚刚冒头又被他强行摁回去的关于喜欢的苗头……

以后再说吧。

第二十三章：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