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这辈子最大的困扰,除了体弱多病、寄人篱下,就是——无聊。
荣国府的日子,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一样。小姐们的生活模板就那几样:做针线、读《女诫》、赏花、作诗、然后继续做针线。
所以当那群“天降异人”出现时,黛玉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兴奋。终于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她憋到第三天就忍不住了——紫鹃说,那些人居然能让铁疙瘩自己转圈,还能凭空变出光来!这不去看看,对得起自己这双眼睛吗?
黛玉找了个“去梨香院看薛姨妈”的借口,带着紫鹃溜达过去,然后就看见了那块黑板。
黑板挂在铁匠铺外头墙上,用麻绳吊着,风一吹还晃悠。上面写满了鬼画符——弯弯曲曲的线条,奇形怪状的符号,还有一堆她不认识的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陈景明)正对着黑板念念有词:“当x趋近于0时,sinx和x是等价无穷小……”
底下坐着七八个学生,听得昏昏欲睡。
黛玉在远处看了半天,越看越好奇。那些符号排列得有规律,有些地方画箭头,有些用线连着。
她忍不住走近几步。
紫鹃赶紧拉她:“姑娘,回去吧。这些东西看着怪吓人的……”
“吓人什么。”黛玉甩开她的手,又走近几步。
这下她看清了,黑板上有个符号特别显眼——一个大大的“Σ”。她指指那符号,小声问紫鹃:“那是什么字?怎么像个歪了的‘E’?”
紫鹃哪知道。
这小声嘀咕被陈景明听到了。他转头看见一个气质清冷的少女盯着他的板书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打扮气质,绝对是主子小姐。
“这位姑娘……您对数学感兴趣?”
“数学?”黛玉歪歪头,“你们番邦的学问?”
“算吧。研究数量、结构、变化这些……”
“那些蝌蚪文,”黛玉直接指Σ符号,“什么意思?”
“求和符号。表示把一系列数加起来。”
“求和?就像打算盘?”
“呃……有点像,但更抽象。”陈景明决定演示,“比如算1+2+3+……加到100,用这符号可以写成……”
他在黑板写公式。
黛玉盯着符号,眉头微蹙。
陈景明以为她没听懂,正想解释,却听她突然说:
“首项加末项,乘以项数,除以二。得5050。”
陈景明手一抖,粉笔掉地上摔成两截。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不就是《九章算术》里的‘等差求和’吗?”黛玉一脸理所当然,“用你们那符号写得这么复杂,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深学问呢。”
陈景明和底下的学生:“……”
空气突然安静。
一个古代闺阁小姐,随口报出等差数列求和公式,还吐槽数学符号太复杂?
陈景明花三秒从震惊中恢复。
他捡起断粉笔,决定测试林姑娘的数学水平。
“那这个呢?”他在黑板画直角坐标系,随手画条抛物线,“这函数您认识吗?”
黛玉凑近看看,眉头又皱起:“这是……‘拱形线’?《营造法式》里有类似图,算拱桥弧度的。”
“……”陈景明感觉自己二十年数学白学了。
“不过你们这画法新奇。”黛玉指坐标系,“横竖两条线,标数字……这是为准确定位?”
“对,笛卡尔坐标系。用横纵坐标可表示平面上任意一点。”
“笛卡尔?你们番邦数学家?”
“算吧。”陈景明含糊过去。
黛玉点点头,又问:“这些蝌蚪文……你们怎么念?”
陈景明一个个指:“α,β,γ……都是希腊字母,表示未知数或常数。”
“希腊?西域那边国家?”
“算吧。”陈景明继续含糊。
黛玉也不深究,她指黑板上另一处:“那这个呢?长得像小山。”
“积分符号。求曲线下面积的。”
“求面积?”黛玉眼睛亮了,“怎么求?”
陈景明来了精神——终于有他可以显摆的知识点了!
“比如求这抛物线从x=0到x=2之间的面积……”他边讲边演算,“先写函数表达式y=x²,求原函数F(x)=1/3x³,再用微积分基本定理……”
他讲得眉飞色舞,底下学生开始打哈欠。
但黛玉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盯黑板,偶尔点头。
等陈景明讲完,她沉默一会儿,突然说:
“所以你们是把曲线切成无数小矩形,求和,取极限?”
陈景明差点又摔粉笔。
“您……您怎么知道?!”
“这不就是‘割圆术’吗?”黛玉奇怪看他,“三国时刘徽就用过。‘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
她顿了顿补充:“不过你们这符号确实方便,比用汉字叙述简洁。”
陈景明感觉自己世界观受到冲击。
他学微积分时,老师把牛顿和莱布尼茨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人类智慧最高结晶。结果现在一个古代小姐告诉他:这玩意儿我们老祖宗早就玩过,就是没发明好用的符号?
“姑娘,”他小心翼翼问,“您读过《九章算术》?”
“读过些。还有《周髀算经》、《孙子算经》……不过都闲时翻翻,不算精通。”
“闲时翻翻……”陈景明嘴角抽了抽。
这要算“不算精通”,那数学系挂科同学算什么?
“林姑娘,”一学生忍不住插嘴,“您一个大家闺秀,怎会读这些书?”
黛玉看他一眼,淡淡说:“怎,女子就不能读算经了?”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稀奇。”
“有什么稀奇。”黛玉转向陈景明,“陈先生,你刚说的‘微积分’,还有别用处吗?”
陈景明定定神,决定拿出真本事。
“用处多了。比如算物体运动轨迹,算曲线长度,算旋转体体积……甚至可算天体运行。”
“天体?”黛玉眼睛更亮,“日月星辰?”
“对。”陈景明在黑板上画简图,“比如月亮绕地球转,地球绕太阳转,轨道都可用方程描述,然后用微积分计算位置、速度……”
他讲得兴起,从开普勒定律讲到牛顿力学。
底下学生已睡倒一半——这些内容他们大一时学过,早忘光了。
可黛玉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提问:
“所以你们认为,天地万物都受同样的‘力’支配?”
“这力有多大?怎么算?”
“若真能算出来,是不是就能预测日食月食了?”
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刁钻。
陈景明讲到后来,额头冒汗。他感觉不是在给古代小姐科普,而是在参加博士论文答辩。
终于,当讲到“用微积分推导行星轨道是椭圆”时,黛玉突然说:
“等等。”
陈景明停下:“怎么了?”
“你刚说,轨道是椭圆?”黛玉若有所思,“可《尚书·尧典》里说‘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历法都按圆形轨道算……”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所以历法不准,是因轨道不是正圆?”
陈景明彻底服了。
这举一反三能力,知识迁移水平……这要生在现代,绝对是清华北大抢着要的苗子!
“林姑娘,”他由衷说,“您要是学数学,肯定能成大家。”
黛玉愣了下,轻笑:“女子成什么大家。不过闲着无聊,随便问问罢了。”
语气淡淡,但陈景明听出一丝落寞。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时代,像林黛玉这样的天才,可能一辈子没机会发挥才能。只因她是女子。
“林姑娘,”他认真说,“在我们那儿,女子也可成为数学家、科学家。甚至有一位叫玛丽·居里的女子,因研究放射性元素,两次获得最高学术荣誉。”
“放射性元素?”黛玉捕捉到新词。
“一种……会自己发光的物质。像夜明珠,但原理不同。”
“哦?”黛玉来了兴趣,“那你们有这物质吗?”
“现在没有。需特殊设备和原料才能制备。”
黛玉有些失望,但很快振作:“那你再给我讲讲别的。比如……你们那些会自己转的铁疙瘩,是什么原理?”
“那是蒸汽机。”陈景明又开始讲热力学基础。
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
紫鹃在旁边急得跺脚——姑娘这病弱身子,哪能站这么久!但她又不敢打断,因黛玉听得太专注,眼睛亮得像星星。
终于,陈景明讲得口干舌燥,停下喝水。
黛玉也意识到时间不早。
“今天多谢陈先生。”她行礼,“这些学问,很有趣。”
“林姑娘客气。”陈景明赶紧回礼,“您要感兴趣,随时可来。我这儿还有几本基础教材,可借您看看。”
“教材?”
“入门书。”陈景明从背包掏出几本手抄本——他们为教学用毛笔抄写的简化版教材,《初中物理》《基础化学》《数学入门》等。
黛玉接过书翻几页。
虽还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术语,但她能看出这些书编排有条理,从浅入深。
“编得很好。比《九章算术》好懂。”
陈景明笑:“那您先拿回去看,有不懂随时来问。”
“好。”黛玉小心翼翼收好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先生,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
“您说。”
黛玉从袖里掏出一张纸,上用工整小楷写着一道题: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陈景明一看乐了——这不就是小学奥数题吗?
“这题简单。”他拿起粉笔,“设鸡x只,兔y只,列方程组……”
他三下五除二解出答案:鸡23只,兔12只。
黛玉看解法,眼睛越来越亮。
“用你们这符号,果然简洁!若是用算术法,得费好些功夫。”
“这不算什么。还有更复杂的题,用代数法解更方便。”
“代数?”
“就是您刚才看到的,用字母表未知数,然后列方程求解。”
黛玉若有所思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紫鹃催促声:“姑娘,该回去了!再晚老太太该问了!”
黛玉这才依依不舍收起纸笔。
“陈先生,明日这时,我再来请教。”
“随时欢迎。”
黛玉走两步,又回头:
“对了陈先生,你们那些会发光的‘电灯’,能不能……也给我讲讲原理?”
陈景明笑:“当然可以。明天我先讲电路基础。”
“好。”
黛玉这才真正离开,脚步轻快,甚至哼起小调。
陈景明看她离去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只是有些金子,被埋得太深了。需要有人帮她们擦去尘土。
“陈哥,”一学生凑过来,“这林姑娘也太厉害了吧?我听她刚才那些问题,有些我都答不上来。”
“是啊。她要是在咱们那儿,妥妥的学霸。”
陈景明点头,忽然有个想法。
“同学们,”他对在场学生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开个班?”
“开班?”
“教贾府的人学基础科学。先从林姑娘这样感兴趣的人开始,慢慢扩大。”
“王熙凤能同意吗?”
“所以得先做出成绩。”陈景明说,“咱们先培养几个‘标杆’,让他们看到学习好处。比如……若林姑娘学会化学,能不能改良胭脂水粉?若她学会物理,能不能设计更好乐器?”
学生们眼睛亮了。
“有道理!”
“而且林姑娘身份特殊,她要是学好了,其他小姐公子可能也会跟着学。”
“对!‘明星效应’!”
大家越说越兴奋。
陈景明当即决定,明天开始给林黛玉开小灶。不仅要教数学,还要教物理、化学、甚至一点点生物学。他要看看,这被曹雪芹称为“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少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回潇湘馆路上,黛玉捧着那几本手抄本看得入神。**
“姑娘,”紫鹃忍不住说,“您真要学这些番邦学问啊?让老太太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黛玉头也不抬,“我又不做坏事,不过是读书罢了。”
“可是这些书……”
“这些书很好。”黛玉轻声说,“它们告诉我,天地之间,有很多很多我不懂的道理。而这些道理,是可以被认识的,是可以被计算的。”
她抬起头望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泛橘红色光。
“紫鹃,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像这落日,看着灿烂,其实转眼就黑了。但今天听了陈先生的话,我觉得……也许人生不止一种活法。”
“姑娘……”
“他说,在他们那里,女子可以做很多事。”黛玉眼里有一种紫鹃从未见过的光彩,“可以研究星辰运行,可以发明新东西,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紫鹃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姑娘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更亮了。像被擦去尘土的明珠。
“走吧。”黛玉收起书,“回去还得把今天学的整理一下。那个Σ符号的用法,我得再想想……”
她一边走,一边在手里比划公式。
紫鹃看她背影,忽然有点想哭。她伺候姑娘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姑娘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就算是作诗,也带着几分自怜自艾。但今天,姑娘是纯粹的、热烈的、充满好奇地在学习。
也许……这些番邦人,真的是来帮姑娘的?
回到潇湘馆,黛玉饭都顾不上吃,就趴在书桌前抄写笔记。
她用功整小楷,把今天学到的公式、定理、概念一一记录。遇到不懂处,就画个圈,准备明天去问。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笔,看窗外竹子发呆。
“如果万物都由原子组成……”
“如果星辰运行可以用方程计算……”
“如果……”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已知:人生有限。求:如何活得不枉?”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这算什么数学题?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写下来。也许,在陈景明他们带来的那个世界里,真有人试图用公式解答人生?
夜渐深。潇湘馆的灯亮到很晚。
**梨香院里,陈景明也在熬夜备课。**
他要准备明天课程——从欧姆定律讲到串联并联,从电流电压讲到电功电功率。还得准备简单实验器材,让林姑娘能亲手操作。
“陈哥,”一学生打哈欠问,“你真要这么认真教啊?”
“当然。”陈景明头也不抬,“这么好学生,千年难遇。不认真教,对不起良心。”
“可她毕竟是古代人,学这些有用吗?”
“有没有用,得学了才知道。”陈景明停笔认真说,“而且我觉得,知识本身就有用。它能让人看见更大世界,能让人有更多选择。”
学生似懂非懂点头,回去睡觉了。
陈景明继续备课。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中天。
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夜晚,为同一件事努力着。
虽他们还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
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会改变一切。
**此刻,荣国府另一角落,王熙凤正听平儿汇报:**
“二奶奶,今天林姑娘去梨香院待一个多时辰,跟那姓陈的番邦人学什么……数学。”
“数学?”王熙凤挑眉,“林丫头学那个做什么?”
“不清楚。不过听说学得很认真,还借了几本书回去。”
王熙凤想了想笑了:“学就学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只要别惹出事来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盯着点。要是林丫头真学出名堂来……说不定,咱们府里也能出个女诸葛?”
平儿笑:“二奶奶说笑了。”
“不是说笑。”王熙凤眼神深邃,“我总觉得,这些番邦人带来的不只是那些奇技淫巧。”
“那还有什么?”
“还有……”王熙凤望窗外,“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能让死水起波澜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有种预感——
荣国府这潭水,很快就要不平静了。
而这一切,可能就从林黛玉学数学开始。
想想还挺有趣。
王熙凤笑了,吹熄灯。
夜色笼罩荣国府。
但有些人心里的灯,才刚刚点亮。
而且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