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这辈子见过的怪事不少。
比如他出生时嘴里衔着块玉,比如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太虚幻境”,比如他总觉得女孩子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这话说出来常被贾政老爷骂“荒唐”,但他内心深处一直坚信这是真理。
直到他遇到了陈景明。
那天宝玉闲得无聊,听说梨香院那边来了群“海外番邦人”,会各种奇技淫巧,就溜达过去看热闹。他本来只想远远瞧两眼,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奇怪短褂(其实是实验室白大褂)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铜片、锌片和盐水。
年轻人——也就是物理系的学霸陈景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正全神贯注地组装一个简易的伏打电堆,嘴里还念念有词:“铜片做正极,锌片做负极,盐水做电解质……电压应该有0.7伏左右,不知道够不够点亮小灯泡……”
宝玉听不懂那些词,但他看到那些金属片浸在盐水里,用铜线连着,线头碰在一起时,会冒出细小的火花。
“嚯!”宝玉忍不住叫出声,“这是……掌心雷?”
陈景明吓了一跳,手里的铜线掉在地上。他抬头,看见一个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陈景明认出了来人的打扮——这穿戴,这气质,绝对是个主子级别的。
“我是贾宝玉。”宝玉走近几步,好奇地盯着地上的装置,“你刚才那个……是怎么弄出火花的?是法术吗?”
“法术?”陈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法术,是科学。这叫电。”
“电?”宝玉想了想,“就是打雷闪电的那个电?”
“对,但也不完全一样……”陈景明试图解释,但很快意识到问题太复杂,“简单说,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们通过一些方法,可以把电‘引’出来,让它为我们所用。”
宝玉似懂非懂,但他对那冒火花的现象很感兴趣:“能再演示一遍吗?”
“可以啊。”陈景明重新连接线路,让铜线和锌线轻轻一碰。
刺啦——
细小的电火花再次闪现,在白天不算明亮,但足够清晰。
宝玉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烟花,见过火折子,但从没见过这样凭空冒出的火花——没有火,没有烟,就是“滋啦”一下,然后就没了。
“这……这就是电?”宝玉蹲下来,凑近看,“它藏在哪儿?铜里?锌里?还是盐水里?”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到位,陈景明有些惊讶:“应该说,它储存在整个系统里。当正极和负极通过导体连接,电子——呃,就是极小的带电微粒——就会流动,产生电流。电流遇到电阻,就会发热发光,就是火花。”
宝玉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词:“电子?带电微粒?所以……万物都是由这些‘微粒’组成的?”
陈景明眼睛一亮:“你理解得很快啊!没错,按照我们的理论,世间万物都是由原子组成的,原子又由更小的粒子组成,比如质子、中子、电子……”
“等等。”宝玉打断他,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你说万物都由这些‘微粒’组成?那……人呢?男人和女人呢?也是由同样的微粒组成的?”
陈景明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从物质构成上来说,男人女人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碳氢氧氮磷硫……”
“不可能!”宝玉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绝对不可能!”
陈景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宝玉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这怎么能一样?!水那么清,那么净,那么柔;泥那么浊,那么脏,那么糙!它们的‘微粒’怎么可能一样?!”
陈景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对科学感兴趣的古代少年。
更是一个世界观即将被颠覆的、信奉着某种浪漫主义哲学的人。
而这场颠覆,可能会很疼……
陈景明看着眼前激动得脸通红的贾宝玉,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
作为物理系的学霸,他擅长解决物理问题,但不擅长解决哲学问题——尤其是这种涉及性别本质主义的哲学问题。
“宝玉……公子,”他斟酌着用词,“您说的‘水做的骨肉’,应该是一种比喻吧?形容女孩子纯净、温柔,对不对?”
“不是比喻!”宝玉很坚持,“就是真的!你看林妹妹,多干净,多清爽,就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再看那些臭男人,一个个浊气逼人,就像阴沟里的烂泥!”
陈景明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宿舍那帮三天不洗袜子、打游戏到凌晨的哥们……好吧,某种程度上宝玉说得对。
但从科学角度,这说不通啊!
“宝玉公子,您听我解释。”陈景明决定用实验说话,“咱们做个简单的测试,您就明白了。”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天平——那是化学实验用的便携天平,精度不高,但足够演示。
然后又从院子里捡了两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头。
“您看,这两块石头,一块干净些,一块脏些。”陈景明把石头放在天平两端,“但从物质组成上来说,它们的主要成分都是二氧化硅——也就是沙子。它们的‘微粒’本质是一样的。”
天平基本平衡。
宝玉盯着天平,眉头紧锁。
“那不一样!”他反驳,“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有魂魄,有精气神!”
“这……”陈景明卡壳了。
灵魂问题,这触及到物理学的边界了。
就在他犯难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宝玉,你又在这儿胡闹什么?”
两人转头,看见林黛玉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几本书——那是陈景明昨天借给她看的《基础物理入门》手抄本。
“林妹妹!”宝玉眼睛一亮,跑过去,“你来得正好!这个人说,男人和女人都是由一样的‘微粒’组成的,你说荒唐不荒唐!”
黛玉看了陈景明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景明尴尬地笑了笑:“我在给宝玉公子科普物质构成理论……”
“我听懂了。”黛玉淡淡地说,“不就是说,万物都由原子组成吗?你昨天给我讲过的。”
宝玉愣住了:“林妹妹,你……你信这个?”
“我信实验,信证据。”黛玉走到陈景明身边,看着那个伏打电堆,“陈先生昨天给我演示了摩擦起电,还解释了原理。我觉得有道理。”
宝玉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他最敬重、最觉得“干净”的林妹妹,居然相信这种“万物一样”的歪理?
“林妹妹,你怎么能……”宝玉声音发颤,“你怎么能相信这种话!这……这是亵渎!”
“亵渎什么?”黛玉挑眉,“是说女孩子不是水做的,就是亵渎?宝玉,你这想法才奇怪呢。凭什么女孩子就非得是水?我们就不能是铁,是钢,是火?”
宝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景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林黛玉这理解能力、这接受速度、这反问的逻辑……简直是学霸中的学霸!
“可是……可是……”宝玉憋了半天,“如果男人女人都一样,那为什么会有男女之别?为什么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干净、聪明、可爱?”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景明终于找到切入点,“从生物学角度——哦,就是研究生命的学问——来说,男女确实有生理结构上的差异。但这些差异,主要是为了繁衍后代。至于性格、能力、品行这些,更多的是后天环境和社会文化塑造的。”
他看着宝玉,认真地说:“宝玉公子,您觉得女孩子干净可爱,可能是因为您接触的女孩子,大多生活在深闺内院,受的教育让她们表现得温柔娴静。而您接触的男人,可能多在名利场中打滚,沾染了世俗浊气。但这不意味着‘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干净’——如果您让女孩子也去官场搏杀,去商场算计,她们可能也会‘变浊’。”
宝玉呆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女儿是水做的”是一种天然真理,是造物主赋予的本质属性。但现在,这个“番邦人”告诉他,这可能只是……环境造就的?
“我不信。”宝玉摇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一定有本质的区别……一定有……”
“那我们来做个思想实验。”陈景明说,“假设——只是假设——有一个男孩子,从小在女儿堆里长大,受的是女孩子的教育,学的是琴棋书画,从不接触外面的污浊世界。您觉得,他会是什么样?”
宝玉想了想:“应该……也会很干净吧?”
“那如果有一个女孩子,从小被当男孩子养,学的是四书五经、科举仕途,长大后进入官场,您觉得她会是什么样?”
宝玉沉默了。
他想起探春——那个精明能干、有男儿志向的妹妹。如果探春真是男儿身,恐怕早就在外头闯出一番事业了。但她身上,依然有女孩子的细腻和敏感……
“所以您看,”陈景明趁热打铁,“所谓的‘水做’‘泥做’,可能不是先天本质,而是后天造就。这就像……”他指着地上的石头,“同样都是二氧化硅,有的被雕琢成精美的玉器,有的被踩在脚下成了铺路石。它们的‘本质’一样,但‘境遇’不同。”
宝玉缓缓蹲下,看着那两块石头,久久不语。
黛玉看了陈景明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
“宝玉,”她轻声说,“其实陈先生说的,和庄子说的‘齐物论’有些相似。万物本同源,何必强分高下贵贱?”
“齐物论……”宝玉喃喃重复。
他读过庄子,但从未把“齐物”的思想用在男女之别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宝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景明:
“你……你们番邦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那个世界,大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陈景明说,“当然,也有人坚持男女有别——但那是基于生理差异和社会分工,而不是说谁‘本质’更高贵。”
宝玉又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像一堵被凿开了裂缝的墙,正在慢慢崩塌。
但奇怪的是,这种崩塌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我再问你,”宝玉换了个问题,“如果万物都由‘微粒’组成,那感情呢?爱呢?这些也是‘微粒’吗?”
这个问题更刁钻了。
陈景明挠挠头:“这个……从科学角度,感情、意识,可能是大脑神经元活动产生的现象。大脑也是由物质构成的,所以理论上,感情也有物质基础。”
“那太虚幻境呢?”宝玉追问,“我梦到过太虚幻境,那里有仙子,有册子,预示着我们姐妹的命运。那也是‘微粒’组成的吗?”
陈景明彻底卡壳了。
这涉及到量子力学?平行宇宙?还是纯粹的心理幻觉?他一个本科生,哪懂这么多!
“这个……可能需要更高级的理论来解释。”他老实承认,“我们那边的科学,也还在探索意识、梦境、甚至‘命运’的本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着宝玉,认真地说:
“无论最终的解释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您是真实存在的,您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您在乎的那些人,也是真实存在的。科学不会消解这些,只会帮助您更好地理解它们。”
宝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也是好奇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们这些番邦人,真有意思。改天我再来找你,你再给我讲讲那些……‘微粒’的故事。”
“随时欢迎。”陈景明松了口气。
宝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样子:“林妹妹,你在这儿继续学吧,我先回去了。得好好想想今天听到的这些……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他哼着曲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陈景明和黛玉面相觑。
“他……没事吧?”陈景明有些担心。
“没事。”黛玉轻笑,“宝玉就是这样,遇到想不通的事,会纠结一会儿,但很快就会想开——或者想不开但选择不想了。过两天,他可能又会带着新问题来找你。”
她顿了顿,看向陈景明:“不过,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确实很……震撼。连我都需要时间消化。”
“我说得太直接了吗?”陈景明有些不安,“会不会惹麻烦?”
“不会。”黛玉摇头,“宝玉虽然有时候糊涂,但心地是好的。他不会因为观点不同就去告状。而且……”
她眼神变得深邃:“你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很有道理。如果女孩子不是天生就该柔弱,如果我们的命运不是天生注定……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
陈景明心中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不仅冲击了宝玉的世界观。
更可能,为这个时代的女性,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林姑娘,”他郑重地说,“在我们的世界,女性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从事任何她们喜欢的职业——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政治家……只要有能力,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黛玉的眼睛亮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陈景明看到了那种光——那是求知的光,也是向往自由的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黛玉轻声说,“虽然我现在还不太懂你说的‘电子’‘原子’,但我会继续学。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的。”
“我相信你。”陈景明由衷地说。
黛玉笑了笑,拿起那几本书:“那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请教。”
“好。”
看着黛玉离去的背影,陈景明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里,可能不只是为了生存。
也许,还能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播撒科学的种子?
比如,推动思想的解放?
他摇摇头,把这些大而无当的想法甩开。
还是先把手头的活干好吧。
他蹲下身,继续组装伏打电堆。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认真,更专注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点努力,都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个人。
甚至,改变这个世界的未来。
而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宝玉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躲在石头后面,看着陈景明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黛玉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微粒……原子……电子……”
他喃喃自语。
“如果林妹妹不是水做的,那我为什么还是觉得她那么干净?”
“如果男人女人都一样,那我为什么还是讨厌那些禄蠹?”
他想不通。
但奇怪的是,这种“想不通”,并没有让他烦躁。
反而让他觉得……兴奋?
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改天得再来问问。”他打定主意,“问个清楚。”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心里那堵关于世界的墙,虽然裂了缝,但没有倒塌。
反而因为裂缝,透进了新的光。
而此刻,在梨香院的正屋里,苏曼卿正从窗口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下:
“贾宝玉,世界观受冲击,但接受度良好。林黛玉,对科学有浓厚兴趣,理解能力强。建议重点培养。”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科学启蒙,可能成为我们在这个世界立足的重要支点。尤其是对年轻一代。”
合上笔记本,她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
在这个古老的园林里,新的思想,正在悄然萌芽。
而她有种预感——
这株嫩芽,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改变这个世界的大树。
夜色渐浓。
但有些人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名为“求知”的灯。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