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星陨阁的长老和弟子们惊奇地发现,宗门运转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且……宁静的轨道。
主殿的晨议,每日准时开始,主持者变成了新任副宗主顾潇。他行事沉稳果决,条理分明,再繁杂的事务到他手中也能迅速理清头绪,分派得当。以往晨议时常出现的争吵推诿、或因为宗主不耐的冰冷威压而导致的死寂,都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务实、更有效率的议事氛围。
更重要的是——望舒殿的书房和主殿,再也没有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家具碎裂声、玉简爆破声,或是宗主那能冻死人的“核善”冷笑。
一切都在平稳推进,连库房长老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了不少——毕竟,特制玄铁木和其他易耗损的宗主办公用品,这个月预算竟然有结余!简直是奇迹!
而造成这一“奇迹”的根源,此刻正深陷在望舒殿寝殿那张柔软宽大的床榻里,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的懒散。
江星然发现,不用早起,不用面对那些蠢得令人发指的公文,不用在演武场对着“榆木疙瘩”弟子生闷气,更不用在议事殿听一群老家伙车轱辘话来回说……日子竟然可以如此惬意!
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床上,或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舒适的常服,披散着墨发,手里或许拿本闲散游记,或许摆弄两下顾潇不知从哪儿给他寻来的精巧法器。阳光好的时候,他甚至会溜达到后山温泉,舒舒服服泡上半天。
只有遇到真正需要宗主定夺的重大事务——比如涉及其他三大宗门的战略性协议,或是探查到疑似上古遗迹的线索——顾潇才会将核心玉简带回寝殿,与他一同商议。
而这种时候,江星然也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不再需要正襟危坐于冰冷威严的主位,而是可以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或者干脆趴在顾潇肩头,一边听着对方简洁清晰的汇报,一边吃着灵果,偶尔发表一针见血的见解。决策效率竟比以往更高,因为少了那些繁琐的仪式和无关人等的干扰,只剩下两人之间绝对的信任与默契。
他甚至有点沉迷于这种“床上指挥”的感觉——轻松,自在,还能随时使唤某人给他端茶递水、揉肩捶背。
当然,每次“商议”到最后,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跑偏。往往是以江星然某个狡黠的眼神或意有所指的话语开始,以他被按进柔软的锦被深处、气息不稳地讨饶(虽然没什么用)结束。然后第二天,他“静养”的理由就更加充分了。
顾潇对此似乎乐见其成,甚至颇为纵容。只要江星然不跑到外面去“核善”他人、拆家毁物,乖乖待在寝殿范围内,他想怎么懒散、怎么“指挥”,顾潇都由着他。
然而,这种和谐宁静的局面,在顾副宗主亲自处理了整整一个月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又是一个需要批阅大量文书的下午。
顾潇坐在那张曾经历过无数次“劫难”、如今被修复得光洁如新的玄铁木书案后,手边是几乎堆成小山的玉简和卷宗。
起初,他尚能维持一贯的冷静与高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玉简中呈报上来的内容,开始不断挑战他的理智底线。
一份来自灵植苑的加急文书,详细论述了“为何今年‘宁神花’产量下降可能源于负责浇灌的外门弟子甲(炼气三层)在三月前的一次浇水时,使用了含有微量火属性杂质的灵泉(杂质含量低于万分之一),导致土壤‘火气’微升,影响了‘宁神花’喜阴凉的特性”,并附上了长达十五页的土壤成分对比数据、该弟子浇水路线还原图,以及“宁神花”在不同火属性杂质浓度下的生长模拟曲线。
顾潇面无表情地看完,提笔批复:“彻查灵泉源头。涉事弟子调往膳堂劈柴三月,以泄‘火气’。”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下一份,是器堂关于“是否应将宗主专属飞舟‘星槎’的日常维护周期从‘每旬一次’缩短为‘每五日一次’,以防备‘突发性陨石雨或极端灵力乱流(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对舟体隐形涂层的‘潜在不可逆磨损’”的请示,后面跟着厚厚的维护成本测算和风险评估报告。
顾潇闭了闭眼,批复:“按原周期。增设预警阵法预算,另行申报。”
再下一份,更离谱。是巡山弟子队关于“在后山第七峰发现一窝疑似变异品种的‘雷音雀’,其叫声频率与护山大阵某个次级节点固有频率存在千分之三的近似,长期暴露‘可能’引发谐振,导致节点灵力微泄(年损耗预估低于十块下品灵石)”,建议“是否组织精通音律的弟子,尝试编写‘安抚曲调’或‘干扰鸣叫’,以消除潜在风险”。
顾潇捏着玉简的手指,缓缓收紧。玉简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
他终于体会到了江星然当初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这哪里是处理宗门事务?这分明是在一堆毫无意义的细节、杞人忧天的臆测和文牍主义的泥潭里挣扎!
这些长老和执事,是不是把脑子都用在如何把一件屁大点事写得复杂无比、显得自己“尽职尽责”上了?!
烦躁感如同藤蔓,从心底悄然滋生,迅速蔓延。那种想要砸点什么、毁灭点什么的冲动,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是顾潇,向来以冷静自制著称。可此刻,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尤其是当他又看到一份关于“宗主寝殿窗纱是否应从‘鲛绡’换为更透气但价格高三倍的‘云霞锦’,以优化室内灵气循环(理论提升效率0.5%)”的讨论稿时——
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
他放下玉简,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是顾潇。元婴后期修士。星陨阁副宗主。不能像……
念头未落,目光又扫到旁边另一份打开的文件,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标注,标题是:《论宗主常服腰带扣镶嵌“凝神玉”与“静心珀”对日常决策心态影响的量化分析初探》。
“……”
顾潇猛地握紧了拳头。
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想起了江星然曾经一拳砸塌这张书案的样子。当时他觉得小家伙脾气太爆,还需磨砺。
现在他懂了。
这不是脾气问题。
这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在面对这种级别愚蠢轰炸时的……正当防卫!
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顾潇没有像江星然那样暴喝,也没有露出什么“核善”微笑。
他只是沉默地、凝聚了元婴后期修士含怒的、未曾收束全力的一拳,朝着面前那张厚重的玄铁木书案——
砸了下去。
“咚————!!!”
一声远比江星然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厚重、令人心胆俱颤的巨响,轰然炸开!
整个书房仿佛都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防护阵法应激亮起刺目的光芒,又迅速黯淡。
以顾潇的拳头落点为中心,坚固无比的玄铁木桌面,如同被陨星撞击,不是裂开蛛网纹,而是直接塌陷下去一个清晰的、边缘呈放射状碎裂的深坑!狂暴的灵力余波呈环形炸开,桌上所有的玉简、文书、笔砚,瞬间被掀飞,如同遭遇了一场微型风暴,稀里哗啦地砸向四面八方,一片狼藉!
桌面中央那处塌陷的深坑里,甚至能看到下层加固的星辰钢内衬,也微微变形了。
顾潇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深海蓝的眼眸里罕见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和烦躁。这一拳下去,胸中那股憋闷感确实宣泄了不少。
原来……砸桌子是这种感觉。
确实……有点爽。
就在他缓缓收回拳头,看着眼前这片比自己预想中破坏力更大的狼藉,心中那点烦躁稍退、转而升起一丝对自己竟也如此“失态”的错愕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潇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倏然转头。
只见江星然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月白外袍,墨发未束,几缕垂在胸前。他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慵懒的睡意,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房内的景象,尤其是那张塌陷的书案和满地狼藉。
短暂的寂静。
然后——
“噗嗤。”
一声极其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愉悦的笑声,从江星然唇间逸出。
他抬手掩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开始抖动,越抖越厉害,最后索性放开手,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越,在狼藉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天道好轮回”的幸灾乐祸。
他一边笑,一边迈步走了进来,完全无视地上的混乱,径直走到书案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崭新的、还散发着细微焦糊味的深坑,又抬头看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些发红的顾潇。
“啧啧啧,”江星然摇头晃脑,眉眼弯弯,粉红的眼眸里盈满了戏谑的光,“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拖长了调子,学着顾潇以往那沉稳平静(实则暗藏管教)的语气,惟妙惟肖地复述:
“‘星然,身为宗主,当沉心静气,不可轻易动怒。’”
“‘桌子既然能修,下次记得收着点力。’”
“‘要讲方法,不能总是……嗯,核善。’”
每说一句,他眼里的笑意就更浓一分,几乎要溢出来。最后,他歪着头,用那种天真又恶劣的眼神看着顾潇,慢悠悠地问道:
“那么,顾、副、宗、主——”
“现在您能理解,当初本座为何总是‘脾气差’,总是想‘捶点什么’了吧?”
“这滋味如何呀?是不是也特别想……嗯,发火?”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却是十足的调侃和揶揄,每一个字都像是小爪子,挠在顾潇此刻本就烦躁未消的心尖上。
顾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般的得意脸庞,感受着指尖残留的砸桌痛感(玄铁木反震力不小),再听着他这番“翻旧账”式的精准调侃……
一股混合着尴尬、懊恼、以及被当面戳破“你也一样”的微妙羞耻感的烦躁,如同火上浇油,“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比刚才批阅那些愚蠢公文时,更甚。
特别是,他忽然想起,就在今天中午,他回到寝殿,看到江星然又懒洋洋地赖在床上,还指使他去拿远处的灵果时,自己也曾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调侃过他:“星陨阁史上最年轻的宗主,整日赖床,像什么样子?”
当时江星然是怎么回应的?
他连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吐出两个字:
“滚蛋。”
干脆利落,理直气壮。
顾潇当时只觉得好笑又宠溺,完全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角色调换。
当他自己坐在这个位置,被这些破事烦得心浮气躁,再被当事人当场撞破、并毫不留情地调侃嘲笑时……
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种烦躁被人轻飘飘点破甚至取笑的感觉,有多么的不爽!
不爽可以,生气也可以。
但是……怎么能拿桌子出气呢?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同时,顾潇的目光,已经从塌陷的书案,缓缓移到了眼前这个笑靥如花、正等着看他更多窘态的小狐狸宗主身上。
深海蓝的眼眸深处,残余的烦躁与戾气迅速沉淀、转化,凝聚成另一种更幽深、更危险的光芒。
砸桌子是不对的。
生气……应该有更合适、更有效率的“发泄”方式。
尤其是,当“惹你生气”和“让你烦躁”的源头,此刻正不知死活地在你面前蹦跶,笑得一脸灿烂的时候。
江星然还在笑,甚至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那个桌面的坑,继续他的调侃大业。
指尖还未触及——
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江星然笑声一顿,诧异地抬头,对上顾潇此刻异常沉静、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的眼神。
“理解。”顾潇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确实……令人烦躁。”
他拉着江星然的手腕,将他轻轻往前带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江星然眨了眨眼,还没意识到“危险”降临,犹自带着笑:“是吧?我就说嘛!那些东西简直……”
“所以,”顾潇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抚上他因为大笑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拇指缓缓摩挲着他光滑的皮肤,动作轻柔,眼神却越发深邃,“不能砸桌子。”
江星然:“……?”
他隐隐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了。
“那……那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弱了点。
顾潇的指尖,从他脸颊滑落到下巴,微微抬起,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深海蓝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江星然有些茫然又隐隐警觉的脸。
“既然星然让我理解了这种感受,”顾潇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某种蓄谋已久的重量,“那么,‘发泄’的方式……也应该由你来负责,不是吗?”
江星然:“!!!”
他终于反应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脸颊“腾”地红了,想往后退:“等等!顾潇!你……你别乱来!这里可是书……”
话没说完,身子一轻。
顾潇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朝书房外走去,步伐稳健,目标明确——寝殿。
“顾潇!放我下来!你……你公报私仇!”江星然踢蹬着腿,又羞又急。
“是‘发泄’。”顾潇纠正他,低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幽暗得让江星然瞬间噤声,“副宗主协助宗主‘排解’公务带来的烦躁情绪,也是职责所在。”
“你……你强词夺理!”江星然气得在他怀里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
“或者,”顾潇已经抱着他走到了寝殿门口,用脚踢开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暧昧,“星然更喜欢在这里?书房……也别有一番趣味。”
江星然:“……!!!”
他瞬间怂了,把脸埋进顾潇肩头,闷声道:“……回寝殿!”
顾潇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抱着他走了进去,反手用灵力带上了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很快,寝殿内传来了某人气急败坏又带着羞恼的抗议声,以及一些衣物摩擦、被褥翻动的细微响动。抗议声渐渐变得含糊,最终化作了断续的呜咽和低吟,偶尔夹杂着几声带着泣音的、对“禽兽”、“骗子”、“公报私仇”的控诉,却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被更深的动静吞没。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望舒殿的书房,一片狼藉尚未收拾。
而寝殿之内,早已恢复了安静,只余下清浅悠长的呼吸声。
江星然再次沉沉入睡,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眼睫湿漉,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静养”都要沉。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蜷缩的姿势,昭示着他此次“协助副宗主打消火气”的“工作”,消耗有多大。
顾潇坐在床边,已重新穿戴整齐,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沉稳,只是眼底眉梢,残留着一丝餍足后的舒缓。他指尖凝聚着温润的灵力,轻轻替沉睡的人揉按着酸软的腰肢。
看着江星然累极沉睡的模样,再回想起午后书房自己那失控的一拳,以及后来“别样”的发泄方式……
顾副宗主心中那点因公务而起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的平静。
果然。
生气时,砸桌子是不对的。
正确的方式……在这里。
他俯身,在江星然微微红肿的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至于明天,星陨阁是否会发现他们的副宗主似乎也“领悟”了某种独特的“解压”方式,而他们宗主的“静养”假期又被迫延长了几日……
那便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顾副宗主觉得,这个“副宗主”的职位,除了要处理那些令人智熄的公文外,似乎……也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