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星陨阁主峰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与静谧之中。
望舒殿侧殿的书房里,却早已亮起了柔和的照明阵法。江星然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玄色常服外随意披了件素色外袍,墨发未束,松松地垂在肩背。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捏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眉头微蹙,目光专注而……冰冷。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指尖偶尔划过玉简表面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越来越浓重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连角落里盆栽的宁神花都似乎瑟缩了起来。
桌面上,已经堆积了几枚被单独挑出来的玉简,每一枚边缘都有些微焦痕或冰晶,显然是被某种极端情绪下的灵力外泄“殃及池鱼”。
他批阅得比往日更早,也更专注。心里存着念想——早点把这些恼人的东西处理完,晚上或许还能和苏挽晴他们切磋两招,或者听宋余说说厄度宗的新鲜事,甚至……只是坐在一起,像以前在听松小院时那样,喝杯茶,不说话也行。
可越是心急,那些呈报上来的问题,就显得越发令人智熄。
上一个,是某个边境哨所弟子急报,说发现一种“疑似新品种魔物”,形如圆球,行动迟缓,遇攻击会释放微弱麻痹气体,请求宗门派高阶修士前往鉴定并剿灭。后面附上了留影——画面里,一只浑身长满尖刺、憨头憨脑的……刺猬,正慢吞吞地试图啃食一颗低阶灵果。
江星然盯着那“魔物”看了三息,指尖一弹,一缕细微的火苗瞬间将那枚玉简烧成了灰烬。
再上一个,是内务堂关于“宗主寝殿外走廊第三块地砖出现细微裂痕(疑似灵压沉降所致),申请使用‘天青石髓’(顶级修复材料,一滴价值百枚上品灵石)进行灌注修复”的预算申请。后面还附上了地砖裂纹的拓印图,那裂纹细得需要用神识放大十倍才能看清。
江星然面无表情地将那份申请连同拓印图揉成一团,灵力微吐,冻成了冰渣,扔进了废料篓。
而现在,他手里捏着的这枚赤红色紧急玉简,来自丹堂一位“兢兢业业”的执事长老。内容如下:
“禀宗主:属下昨夜于丹房炼制‘清心丹’,忽感丹炉内药性有异,恐是‘冰心草’年份不足(库房记录为五十年份,但属下观其色泽,疑为四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导致药力不稳。为求万全,属下已紧急叫停此炉丹药(共计三百枚,材料价值约五百上品灵石)。恳请宗主示下:一、是否立即派人前往北地雪原,紧急采购足年份冰心草?二、报废丹炉内药材,损失是否计入本月丹堂损耗?三、由此可能造成的‘清心丹’短期供应缺口,是否需提高其他宁神类丹药的配额以作替代?(附:冰心草色泽对比图谱及药性波动推演数据共三十页)”
江星然:“……”
他捏着玉简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玉简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赤红色的灵光急促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小人在尖叫:
‘四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和五十年有区别吗?!你炼的是清心丹不是渡劫神丹!’
‘一炉丹药,说停就停?三百枚!五百灵石!’
‘色泽对比图谱?药性波动推演?三十页?!你把这心思用在精进控火诀上早就元婴了!’
‘提高其他丹药配额?账目是这么做的吗?!星陨阁的灵石是大风刮来的吗?!’
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滚、积聚,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周身那冰冷的气压几乎凝成实质,书房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连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偏偏就在这时,他又瞥见了桌角另一份被压在最下面的文书——关于“宗主专用灵茶‘雪顶含翠’库存仅余三斤,而今年新茶因产地雪灾预计减产七成,采购价格恐将上浮五倍,是否考虑更换为‘云雾青’(口感相近,价格仅为十分之一)”的请示。
昨天庆典的欢愉,旧友重逢的温暖,对未来几天轻松时光的期待……所有这些正面情绪筑起的堤坝,在这接二连三、愚蠢到令人发指的“公务”冲击下,轰然坍塌。
理智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江星然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粉红眼眸里只剩下冰冷的暴戾。他看也不看,将那枚还在闪烁的赤红玉简狠狠往桌上一拍!
“砰——!!!”
一声闷响,并非玉简碎裂,而是他紧握的拳头,裹挟着化神期修士盛怒之下未曾收敛的灵力,结结实实地、全力砸在了那张昨天才由库房长老含着泪换上的、崭新的玄铁木书案正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咔嚓嚓——轰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开!那张号称能抵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特制书案,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从内部狠狠擂中,桌面瞬间四分五裂!狂暴的灵力余波呈环状炸开,桌面上堆放的玉简、文书、笔砚、印章……如同遭遇了风暴,被狠狠地掀飞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墙壁、地面、书架上!连旁边博古架上几个不起眼的摆件都未能幸免,被气浪震得摇晃欲坠。
而江星然拳头落点处的三枚以坚硬著称的黑铁竹简,更是直接被刚猛无俘的拳劲震得寸寸断裂,竹屑纷飞!
书房内一片狼藉,灵力乱流兀自激荡,气温低得像是极北冰窟。
江星然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冰冷的怒气似乎随着这一拳宣泄出去少许,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苏挽晴那张还带着点睡意、好奇探进来的俏脸,瞬间僵住了。杏眼睁得滚圆,小嘴微张,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被凶兽肆虐过的场景,以及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浑身散发着“本座现在想毁灭世界”气息的年轻宗主。
她身后,宋余和沈无灾也闻声凑了过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样凝固了一瞬。
宋余温润的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化作无奈的苦笑。
沈无灾淡紫色的眸子扫过满地碎片和断裂的竹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江星然,在挥出那一拳后,怒火稍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书房里怎么这么冷?以及……门口那几道过于熟悉的、石化般的气息?
他缓缓地、略显僵硬地转过头。
目光与门口三双写满“震惊”、“恍然”、“原来如此”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江星然:“……”
他脸上那层冰冷的怒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一丝罕见的、近乎窘迫的绯色,从耳根迅速蔓延开。他立刻收回拳头,负手而立,挺直脊背,试图重新端出宗主的威仪,然而脚下是碎裂的桌案,周围是飞散的公文,这威仪实在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空气死寂。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声带着哭腔、颤抖的哀嚎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
“宗——主——啊——!!!”
库房长老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老泪纵横,扑到那堆珍贵的玄铁木碎片前,心痛得浑身哆嗦:“我的祖宗!我的小祖宗欸!您……您省着点砸吧!这、这是昨天才刚换的新桌子啊!库房里最后一块整料了!北地那边今年雪大,玄铁木运不过来啊!这、这……”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江星然,满脸的绝望和恳求。
江星然被旧友撞破的窘迫,再加上长老这痛心疾首的控诉,让他心头那点残存的怒火也彻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理亏和……尴尬。他当然知道星陨阁目前资金在运转期,不宜大肆挥霍,更何况这桌子确实……坏得太快了。
他抿了抿唇,瞥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片,又看了看快要晕过去的库房长老,再看看门口那三位眼神复杂(苏挽晴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憋笑)的旧友。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抬起手,掌心朝下,对着那堆碎片。
精纯浩瀚、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生机的淡金色灵力,如同温和的潮水般涌出,轻柔地笼罩住每一块碎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些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违背常理地缓缓漂浮而起,按照原本的位置和纹理,精准地拼接、融合……
断裂处生长出细密的木质纤维,焦痕和冰晶消褪,裂纹弥合如初。
短短几息之间,一张完好无损、光洁如新的玄铁木书案,重新出现在原地,甚至连桌面上原本的木纹都一丝不差。
“……”
库房长老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目瞪口呆,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他看看桌子,又看看面无表情收回手的江星然,脑子一片空白。他之前心疼,是因为宗主砸坏的家具从来都是彻底报废,无法修复,只能换新的啊!这、这……还能这样?!
门口,苏挽晴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宋余摇头失笑,眼神了然。
沈无灾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而唯一对此场景习以为常的,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外、手中还端着一盅显然刚炖好的灵粥的顾潇。他神色平静地走进一片狼藉的书房,对修复如初的书案视若无睹,将粥盅轻轻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窗边小几上,然后才转身,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文书和断裂的竹简,又落在江星然微微泛红的耳根上。
“先用早膳。”顾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和神奇的木工表演从未发生,“桌子既然能修,下次记得收着点力。库房长老年纪大了,禁不住吓。”
库房长老如梦初醒,连连点头,看向顾潇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又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宗主,缩了缩脖子。
江星然被顾潇这话说得耳根更红,瞪了他一眼,却又没法反驳。他看了看门口还在忍笑的苏挽晴他们,又看了看一脸“我懂我什么都懂”的顾潇,再看了看那盅冒着热气的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拂袖走向窗边,只是脚步略显仓促。
苏挽晴终于放开手,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拉着宋余和沈无灾走进来,一边帮忙捡拾散落的文书(顺便偷看内容),一边啧啧称奇:
“小师弟啊小师弟,几年不见,你这起床气……不对,是批阅气,见长啊!”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宋余温和地笑着,将一份被拳风扫到角落的文书捡起,拍了拍灰,“至少能帮忙……修修桌子?”
沈无灾默默将断裂的黑铁竹简碎片归拢到一起,淡声道:“下次用星辰钢。”
江星然坐在窗边,捧着温热的粥盅,听着旧友们带笑的调侃,感受着书房内冰冷压抑的气氛被悄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喧闹。
他垂下眼睫,小口喝着粥,温热清甜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将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冲刷干净。
窗外的晨光,终于彻底明亮起来。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星陨阁宗主“核善”的批阅日常,在他的旧友们面前,恐怕再也无法维持住那份“生人勿近”的神秘与恐怖了。
毕竟,连最硬的桌子都能随手修好……这生起气来的破坏力(和修复力),确实挺让人目瞪口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