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净世宗内,一切如常。圣光永恒,秩序井然,每个弟子、仆役都循规蹈矩,行走坐卧皆带着被“净化”后的刻板与虔诚。唯有那位被宗主捧在心尖上的小殿下,依旧是这完美图景中,一个微妙而特权的例外。
他似乎并未从上次“静武库”事件中吸取任何“教训”,或者说,他那被刻意塑造得近乎空白的心智,本就没有“教训”这个概念。想去哪里,便迈步走去。身后的侍女们早已学乖,不敢再试图阻拦或引导,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时刻紧绷着神经,祈祷这位祖宗千万别再磕着碰着,或者对什么“不洁”之物产生兴趣。
这一日,江星然如同梦游般,走过一片以纯净白玉和琉璃建造的回廊。回廊曲折,连接着几处用于讲经、辩论的偏殿。时值午后,大多数弟子都在各自的静室或道场修行,回廊上人影稀疏。
江星然走得很慢,目光依旧空洞地掠过廊外那些被精心修剪、一丝不苟的灵植。他走到一处回廊的拐角,正要转弯——
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从另一侧拐了过来,低着头,手里似乎捧着一摞厚厚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玉简,完全没有看路。
“嘭!”
一声闷响。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江星然身形本就纤细单薄,这一撞之下,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两步,最终还是没能稳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凉光洁的白玉地面上。
手中玉简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撞他的人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轻弟子,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服饰,此刻也摔倒在地,玉简滚得到处都是。
年轻弟子显然吓坏了,顾不得身上疼痛和散落的玉简,连滚爬地跪直身体,抬头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
当看清那张完美却空洞、穿着与他款式相似但用料与细节天差地别的月白长袍的面容时,年轻弟子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如同见了最可怕的魔物,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殿下!
他竟然撞倒了宗主视若性命的“小殿下”!
江星然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他微微偏着头,那双空洞的渐变眼眸,难得地、极其缓慢地,聚焦在了眼前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弟子脸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虚无的波澜,在他那双如同精致宝石般的眼眸深处,漾开。
疑惑。
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舒服?
好像,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他原本平静(或者说空白)的状态。跌坐的冲击感,臀部传来的微凉和些许钝痛(虽然对他这具被精心淬炼过的身体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及眼前这张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这些感觉,很陌生。
与他平日里感受到的那种永恒的、无波无澜的“空”,不太一样。
他慢慢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动作依旧优雅,月白的长袍甚至没有沾上太多尘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纤尘不染的袍角,又抬起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年轻弟子。
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却因为那份空洞,而显得格外疏离冰冷,如同在陈述一条既定的法则:
“宗门内,不可冲撞。”
语气没有起伏,更像是在复述某条被灌输进脑海的规矩。
年轻弟子闻言,更是吓得魂飞天外,涕泪横流,拼命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语无伦次地求饶:“小殿下饶命!小殿下饶命!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弟子赶着去送经卷,一时没看路……冲撞了小殿下,罪该万死!求小殿下开恩!求小殿下开恩啊!”
他的额头很快磕破,殷红的血液混着眼泪,溅在了光洁的地面上,也……有几滴,溅到了江星然那双同样纤尘不染、白得近乎耀眼的鞋面上。
几点暗红,落在纯白之上,刺目得惊心。
跟在后面的几名侍女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想要上前处理,却又不敢擅自行动,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
江星然的目光,从年轻弟子磕破流血的额头,缓缓下移,落到了自己鞋面上那几点碍眼的血迹上。
又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不满。
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讨厌这种“不洁”的、破坏完美的东西。无论是自己指尖被划破流出的血,还是别人溅到他身上的血。
年轻弟子还在疯狂磕头,血液混着地面的尘埃,糊了一脸,狼狈不堪,求饶声已经嘶哑绝望。
江星然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那丝“不满”似乎凝聚了一点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脚。
那只穿着雪白云履、刚刚被溅上血迹的脚。
然后,在年轻弟子因极度恐惧而僵住、甚至忘记磕头的瞬间——
轻轻踩了下去。
不是踩在别处。
就踩在了年轻弟子因撑地而摊开、沾染了血污和灰尘的……右手手背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回廊中响起。
清晰得可怕。
年轻弟子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硬生生扼住的、不似人声的短促抽气,随即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冷汗如瀑而下。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甚至不敢惨叫,只是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齿缝渗出,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江星然踩着他的手,并没有用力碾压,只是保持着那个轻轻踩踏的姿势。他微微低头,看着脚下那只变形的手,看着从自己鞋底边缘渗出的、更多的鲜血。
鞋面上的血迹,似乎更多了。
他眼中的“不满”,似乎……被另一种更陌生的、近乎“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的、极其淡漠的情绪取代了。
他收回了脚。
年轻弟子瘫软在地,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周围的侍女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就在这时,回廊内的空间再次泛起熟悉的、冰冷的涟漪。
云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星然身侧。
他来得太快,显然是感知到了此处的异常波动。七彩眼眸第一时间扫过江星然全身,当看到他鞋面上刺目的血迹和袍角沾染的些许尘埃时,眸底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风暴。
但当他目光落在江星然脸上时,那风暴又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看到了。
看到了少年眼中,那并非完全空洞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类似“不悦”的情绪波动。
虽然这情绪是因“被冲撞”、“被弄脏”而起,虽然解决方式如此冷酷直接……
但,这毕竟是情绪。
是他精心雕琢的“完美作品”上,出现的一点点……“活气”。
云漓心中,那因看到江星然“受伤”(虽然只是弄脏)而升起的暴怒,与一种诡异的、近乎欣慰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走上前,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握住江星然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地上那摊血污和奄奄一息的年轻弟子。
“星儿,可有伤着?”云漓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他指尖灵光闪烁,轻轻拂过江星然的鞋面和袍角,血迹与尘埃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恢复如新。
江星然任由他动作,空洞的眼神从自己干净的鞋面,移到云漓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回廊外的天空,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云漓确认他无恙(至少外表上),这才将目光转向地上那个倒霉的年轻弟子。
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玄冰。
“冲撞小殿下,污秽圣洁之地,惊扰圣心。”云漓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拖下去,净化。”
简单几个字,宣判了结局。
立刻有执法弟子上前,如同拖走一件垃圾,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年轻弟子拖走。等待他的,将比鞭刑更可怕的“净化”过程。
云漓不再看那边,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江星然柔顺的墨发,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亲昵的温和:“星儿做得对。不洁之物,冒犯之人,自当清除。只是下次,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和脚。”
他顿了顿,看着江星然依旧空洞、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神采(或许只是错觉)的侧脸,柔声道:“走,为师带你去‘净心池’,洗去这些烦扰。”
说完,他牵着江星然,转身离去,仿佛刚才那骨裂声与血腥,只是拂过廊角的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回廊再次恢复寂静。
只有白玉地面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江星然被云漓牵着,慢慢走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踩过人的、此刻光洁如新的鞋尖。
脚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感知的、不同材质碎裂时的触感。
以及,那个人瞬间僵直、痉挛的反应。
他眨了眨眼。
空洞依旧。
只是心底那片永恒的、无聊的灰白之中,似乎……
泛起了一个,更小、更模糊的涟漪。
好像……
也没有那么……完全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