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宗门百年一度的“宗师大会”，历来是修仙界定鼎格局、商议要事、乃至明争暗斗的重要场合。此次大会轮值由天衍宗主办，地点设在位于中州灵脉交汇之处的“问道峰”。

问道峰顶，云海翻腾，瑞气千条。巨大的白玉广场中央，早已设好了主次分明的席位。四大宗门——厄度、净世、天衍、神兵——的旗帜分列四方，旗下坐席泾渭分明。其他受邀的中小宗门与散修高人，则按实力与关系远近，散布于外围。

与会者皆是各宗顶尖人物，或气势沉凝如山岳，或仙风道骨似流云，或锋芒毕露如神兵。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与暗流，低声的寒暄与试探不绝于耳。

厄度宗此次由凌云长老亲自带队，新任的战堂长老顾潇、药堂长老宋余、暗刃长老沈无灾，以及负责新晋弟子事务的苏挽晴皆在随行之列。两年时光与高位磨砺，让他们气质更加深沉内敛，顾潇冷峻如冰，宋余温润中带着疏离，沈无灾气息近乎虚无，苏挽晴则沉稳干练。他们坐在厄度宗区域，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警惕，尤其是对净世宗的方向。

净世宗的人，是最后到来的。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片纯净的、仿佛能洗涤心灵的柔和白光，自天际洒落。光芒中，数道身着月白袍服的身影翩然降临，为首者，正是银发流泻、七彩眼眸悲悯、嘴角噙着恒定微笑的云漓。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敬畏、忌惮、羡慕、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然而，更让所有人震惊乃至失语的，是紧随云漓身侧、与他几乎并肩而立的那个人。

一个少年。

一个穿着与云漓同款月白长袍、墨发如瀑、容颜精致完美到近乎失真的少年。

他身形纤细，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渐变粉红至暗红的眼眸，此刻却空洞无神，如同两颗价值连城却毫无生气的宝石。他安静地站在云漓身边，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却像一尊被精心雕琢、上好发条后放在那里的完美人偶，对周遭无数道灼热的视线与窃窃私语，毫无反应。

“那是谁？”

“净世宗何时多了这样一位人物？”

“气息……好奇怪，看似纯净，却又感觉不到多少活人该有的生机……”

“云宗主竟然让他与自己并肩？这待遇……”

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

云漓对众人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悲悯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扫过厄度宗区域、掠过顾潇等人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深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死寂的动作。

他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少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宠溺与示意的语气，轻声道：“星儿，来，坐这里。”

他指的，是净世宗区域最中央、象征着最高权柄与地位的——主位。

而他自己，则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旁边稍微次一等的席位。

全场哗然！

四大宗门的宗主或代表，无不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让出主位？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看起来像个精致傀儡的少年？！云漓这是疯了，还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什么？！

连主办方的天衍宗宗主，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者，也忍不住捻须蹙眉，眼中满是疑虑。

那少年——江星然（或者说，现在的“星儿”）——对周遭的哗然与无数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依旧毫无所觉。他听到云漓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本能地眨了眨眼，然后，迈开脚步，走向那个主位。

动作流畅，姿态完美，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目光空洞地平视前方，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他，而是一件被摆放好的摆设。

云漓也在旁边落座，对全场的震惊与沉默恍若未觉，甚至还颇为“体贴”地替少年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那姿态，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死寂持续了数息。

最终，还是天衍宗宗主干咳一声，强行拉回众人的心神，宣布大会开始。

然而，接下来的议程，无论讨论多么重要的联盟事宜、魔潮动向、资源分配，许多人的目光，都忍不住频频飘向净世宗区域，飘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美丽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少年。

他到底是谁？

云漓此举，意欲何为？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疑云，笼罩了整个大会。

而厄度宗区域。

当江星然随着净世宗众人出现的那一刻，听松小队剩下的四人，呼吸齐齐一滞。

尤其是顾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两年来无数次在心中描绘、推演过各种可能，但当那张刻骨铭心的脸，真的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是星然。

真的是他。

他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因为被某种力量精心养护（或者说改造）过，而显得更加完美、更加……不真实。脸上那道曾让他心疼的爪痕消失无踪，皮肤光洁无瑕，五官精致如画。

但那双眼睛……

顾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狡黠、温暖、偶尔倔强不服输的渐变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如同被掏空了灵魂的美丽躯壳，只剩下最完美的表象。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云漓摆布，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甚至当云漓让出主位，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顺从地坐下。

那不是他的星然。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鲜活炽热如火焰的江星然。

那是云漓精心雕琢的……一件“作品”。一件被抽离了所有过往、所有情感、所有自我意志的……完美傀儡。

巨大的心痛、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顾潇。他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深海蓝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是足以撕裂一切的痛楚，也是即将喷发的、毁灭一切的烈焰。

宋余、苏挽晴、沈无灾同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苏挽晴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眼泪瞬间盈满眼眶；宋余温润的脸上血色尽失，手指微微颤抖；沈无灾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冰冷危险，淡紫眼眸中杀意如实质。

他们的星然……

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会的议程在一种诡异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云漓似乎很享受这种众人因他和他“作品”而震惊、猜疑的氛围，发言时语调悠然，七彩眼眸时不时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掠过厄度宗方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意味深长。

终于，到了中场休憩的环节。

各宗门代表可以自由走动、交流。

云漓似乎有意炫耀，竟然主动牵着江星然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他，缓步走下了净世宗的高台，向着广场边缘一处视野极佳的观景亭阁走去。一路上，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

顾潇几乎是在云漓动身的同时，就猛地站了起来。

“顾潇！”凌云长老沉声低喝，带着警告。

顾潇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两道月白的身影，深海蓝的眼眸中只剩下那个空洞的少年。两年来的寻找、压抑的仇恨、疯狂的思念、以及此刻亲眼目睹的剧痛……所有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知道云漓此举很可能就是诱饵，知道贸然行动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他控制不住。

那是星然。

是他即使化成灰也能认出的爱人。

哪怕现在，只是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他必须……靠近他。确认他。哪怕只是看一眼，感受一下他的气息……

宋余、苏挽晴、沈无灾也紧跟着站起，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意。他们默默跟在顾潇身后，朝着那处观景亭阁的方向走去。

云漓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带着江星然在亭中站定，凭栏远眺云海，对身后逐渐靠近的、带着明显敌意与悲痛的几道气息，恍若未觉。

顾潇的脚步，在亭外三步之遥停住。

他的目光，越过云漓那看似随意却隐含戒备的背影，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凭栏而立的少年侧影上。

如此之近。

近到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看清他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清他月白袍袖上精细的云纹。

也近到，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躯体里散发出的、非人的空洞与死寂。

江星然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或者只是云漓的操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空洞的渐变眼眸，对上了顾潇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深海蓝眼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顾潇的呼吸彻底停滞，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江星然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且毫无意义的物件。

没有惊讶，没有熟悉，没有憎恨，没有爱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心死的、彻底的空白。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个“转身”的指令，又缓缓地、将视线移开，重新投向了亭外茫茫的云海。

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顾潇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冰冷彻骨。

而云漓，此刻也终于慢悠悠地转过了身。他嘴角噙着那悲悯而完美的微笑，七彩眼眸在顾潇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顾潇那苍白僵硬、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上。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嘲弄：

“顾长老，宋长老，苏执事，沈长老……别来无恙？”

“诸位似乎，对本座的‘小徒’……很是关注？”

宗师大会·偶遇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