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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域人偶·血染的认知

星沉于渊

净世宗圣殿深处的晨光,与外界并无不同,只是被那层永恒的幻光过滤后,显得格外清澈、冰冷,毫无暖意。

被誉为“小殿下”的江星然,如同往日一样,在固定的时辰醒来,由专门的侍女伺候洗漱、更衣。他安静地任由摆布,月白的长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剔透,渐变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完美的人偶。

云漓似乎有要事处理,清晨并未出现。侍女们恭敬地伺候他用完一盏清露(据说是以最纯净的灵花晨露炼制,不含半点杂质),便垂手侍立一旁,等待他如同往常般,去固定的静室“感悟天道”,或者去藏书阁翻阅那些被严格筛选过的、歌颂净世宗理念与云漓功德的典籍。

但今天,江星然没有动。

他静坐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毫无目的的茫然。

他没有走向静室,也没有走向藏书阁,而是踱步出了他所居住的、被重重阵法保护的“星辉殿”,沿着一条白玉铺就的、两旁栽种着永不凋零的灵花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只能紧张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位小殿下性情古怪(或者说根本没有性情),虽从未发怒或苛责,但他身份特殊,是宗主云漓亲自带回、亲自教导、宠溺到几乎病态的存在,稍有差池,她们万死难辞其咎。

江星然对身后的跟随毫无所觉,或者说,不在意。他空洞的目光掠过那些精心布置、美轮美奂却千篇一律的景致,掠过那些见到他便立刻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低阶弟子和仆役。这一切,他看了两年,早已麻木。

不知走了多久,他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灵力波动略有些驳杂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厚重的玄铁大门,门上没有过多装饰,只刻着一个简单的“器”字。门缝里,隐约透出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被精心净化过却仍残留些许的杀伐之气。

这里是净世宗的“静武库”,存放着一些尚未被彻底“净化”、或等待重新炼制的兵刃法器。平时只有特定的炼器师和守卫弟子才能进入。

江星然在门前停下,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那个“器”字上。他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那扇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门。

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向内滑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两名正在库内清点物品、穿着灰色短打的仆役闻声回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两人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浑身抖如筛糠,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小殿下!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一名胆子稍大的仆役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这里……这里不干净,都是些粗鄙凶器,万一伤了您的贵体……宗主怪罪下来,小的们万死啊!”

江星然对两人的惊恐视若无睹。他迈步,踏入了库房。

库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排排乌木架子上,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兵刃。刀、枪、剑、戟、斧、钺……大多光芒内敛,甚至有些黯淡,显然经历了特殊的处理,压制了其本身的凶煞与灵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味、冷却的灵火气息,以及一种被封存的、冰冷的锐意。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兵刃,最终,落在了一柄单独放在一个矮架上的长剑上。

那剑样式古朴,剑身狭长,通体呈暗沉的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靠近剑格处,刻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火焰纹路。它静静躺在那里,不像其他兵器那样被刻意压制得毫无生气,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内敛的、不甘沉寂的锋锐。

江星然空洞的眼神,似乎被这柄剑吸引住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矮架走去。

“小殿下!不可!”两名仆役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尊卑了,连滚爬地想上前阻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他。

江星然恍若未闻,已经走到了矮架前。他微微歪着头,盯着那柄玄黑长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向那柄剑。

开口,声音清越,却毫无起伏,如同在询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物件:

“这是什么?”

一名仆役吓得几乎晕厥,另一名强撑着,牙齿打着颤回答:“回、回小殿下……这、这是一把剑……是、是前些日子从外面收缴来的,还没来得及彻底净化……”

另一名仆役也慌忙补充,声音带着哭音:“小殿下,这里太危险了!求您快回去吧!宗主若是知道您来了这种地方,定会雷霆震怒!小的们……小的们担当不起啊!”

江星然对两人的哀求充耳不闻。他伸出的手指,没有收回,反而缓缓向前,朝着那柄玄黑长剑的剑刃探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孩童般无知无畏的懵懂,又带着人偶般精准的轨迹。

“小殿下!不要!”两名仆役发出绝望的尖叫,想扑上去,身体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

江星然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冰冷、锋锐的剑刃。

几乎就在接触的瞬间——

“嗤。”

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指尖那吹弹可破的肌肤,被剑刃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一滴暗红色、却在库房内流转的微光下,隐隐泛着奇异瑰丽玫瑰金光泽的血液,从伤口处沁了出来,缓缓凝聚,然后,“嗒”的一声,滴落在剑身之上。

那血液滴落处,玄黑的剑身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近乎呜咽的轻鸣。血液并未滑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渗入了那道细微的火焰纹路之中,那纹路竟似被点亮了一瞬,闪过一抹极淡的金红光泽,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沉寂。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库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两名仆役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瞳孔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凄惨无比的死状。他们伺候的这位小殿下,是宗主心尖上的肉,是这净世圣域里最不容有失的“珍宝”。别说受伤流血,就是头发丝少了一根,都足以引发宗主的滔天怒火。如今,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凶器划伤了!

江星然自己,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收回手,抬起,放到眼前,静静地看着指尖那处细小的伤口,和那抹瑰丽诡异的血迹。空洞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快得无法捕捉的……困惑?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丝极其陌生、却又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的……悸动?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库房内的空间,骤然扭曲了一下!

一股浩瀚、纯净、却带着无法形容的冰冷怒意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光线都凝固了。

月白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般,凭空出现在库房之中。

云漓。

他脸上的悲悯微笑消失不见,七彩眼眸冰冷如万载玄冰,目光首先落在江星然抬起的那只手上,看到了指尖那抹刺眼的血迹。

那一瞬间,整个库房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数十度,连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云漓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江星然身边,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腕。动作看似急切,力道却控制得极其精准,没有弄疼他分毫。他指尖溢出柔和纯净的白色灵光,笼罩住那细小的伤口。伤口在灵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眨眼间便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做完这一切,云漓才抬起头,目光如刀,扫向地上那两名已经吓得失禁、如同两滩烂泥的仆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江星然说什么,责备?询问?但看到少年依旧空洞茫然、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碰脏了手的神情,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抬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抹去江星然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转向那两名仆役。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空灵平静,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连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他甚至连具体的惩罚都懒得宣布,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立刻,两名无声无息出现的、身着银白劲装、面无表情的净世宗执法弟子,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瘫软的两人拖了出去。很快,库房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了皮鞭破空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鞭子显然不是凡物,每一鞭下去,带来的不仅是皮开肉绽的剧痛,更有直击神魂的净化与折磨。

云漓没有再看向外面。他牵起江星然那只已经完好无损的手,温声道:“星儿,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以后想出来走走,让侍女跟着,去‘净心园’或‘观云台’便好。”

江星然任由他牵着,空洞的目光从自己愈合的指尖,移到了云漓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了库房外那片被幻光笼罩的天空。

云漓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受伤而起的后怕与怒气,又化为了更深的怜惜与掌控欲。他不再多言,牵着江星然,转身离开了这处“不洁”之地。

回到核心区域的“星辉殿”,云漓亲自检查了一遍江星然全身上下,确认再无任何损伤,又看着他服下一盏安神定魂的灵液,这才稍稍放心。

殿外的鞭打声和惨叫声,隐隐约约还能传来,如同背景音。

江星然被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云漓坐在他对面,本想再叮嘱几句,但看着少年那依旧空洞、仿佛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的神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休息,星儿。莫再让为师担心。”

说完,云漓起身,似乎还有要事,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江星然一人,和窗外隐约的、持续不断的惨叫。

他坐在那里,姿势依旧优雅,背脊挺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永远纯净、永远不变的云海与幻光。

惨叫声,一声声传来。

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

眼神毫无波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风吹过檐铃的寻常声响。

只是,在那双渐变眼眸的最深处,那凝固的血色中心,一丝几乎不存在于他此刻认知中的、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水底偶尔泛起的一个气泡,悄无声息地升腾,又悄无声息地破灭:

好……无聊啊。

一切,都那么……无趣。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划伤、如今已完好如初的指尖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陌生、却又莫名让他有些在意的……

触感?

还是……别的什么?

他眨了眨眼。

空洞依旧。

只是窗外的云,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在他眼中,不再是永恒不变的纯白。

而是……染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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